第765章 门外迎归人,狂生出龙门
贡院龙门外,青石广场早已被各府的马车与接考的家眷围得水泄不通。
在距离龙门台阶三十步开外的东侧空地上,停着两辆青布棚马车。
陈文身穿一件素青色厚棉袍,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站在马车前。
在他身侧,叶敬辉腰间挂着红漆大酒葫芦,抱臂而立,锐利的双眼在涌出龙门的人潮中来回巡视。
“出来了!”
叶敬辉肩膀微松,下巴朝着龙门台阶正中央扬了扬。
在一群互相搀扶着哭嚎的举子当中,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还有并肩而行的陆文轩,正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九级石阶。
陈文脸上露出笑容。
七名年轻人快步穿过人群,来到马车前,齐刷刷地敛衽躬身:
“先生!”
陈文上前一步,挨个打量了一番。
六个弟子加上陆文轩,虽然眼窝底下都带着连熬三天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一个个眼神清亮,腰背挺直,显然没有在号舍里伤到元气。
陈文没有开口询问半句第三场考了什么,只是伸手替走在最前头的顾辞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沫,开口说道:
“平安出来就好。
这九天七夜,苦了你们了。”
“先生,不苦!”
王德发把大考篮往车辕上一挂,咧开大嘴笑道:
“您给咱们备下的那套双层油布加厚羊毛毡太管用了,外头冻得掉下巴,胖爷我在号舍里头睡得直冒汗!
就是里头的伙食实在赶不上咱们书院,把胖爷的肚子给委屈坏了!”
叶敬辉哈哈一笑,拔开酒葫芦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随后把酒葫芦递到张承宗和顾辞面前:
“来,一人喝一口烈酒驱驱寒气!
老子在门外守了你们三天,瞧见抬出来上百个冻僵的酸儒,还真怕你们几个小崽子也躺着出来!”
张承宗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辛辣的烧刀子入喉,浑身暖洋洋的,憨厚地笑道:
“劳叶教习挂心,咱们天天练拳桩,这点寒气还扛得住。”
就在师徒几人说话间,贡院大门洞那边,一个身穿洗得发白旧棉袍的身影,正提着破考篮,一瘸一拐地穿过人群朝东侧马车走来。
正是江宁府宁阳县赵家村的老举人,赵文举。
连着九天七夜的苦熬,这位寒门举人右腿膝盖被号舍的阴气冻伤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因为连续三天紧握毛笔,肿得发亮。
可他的精气神却足得很。
“先生!周公子,诸位公子!”
赵文举走到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放下手里的破考篮,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旧衣襟,对着陈文和众弟子弯下腰,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周通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托住赵文举的胳膊:
“赵兄快请起,不必多礼。”
赵文举直起身子,眼眶通红,满是冻疮的脸上却全是从未有过的坦然与痛快。
他激动地对陈文和周通说道:
“先生,周公子!这第三场五千字的大策,学生没有写半句空话!
学生听周公子的劝,把当年在宁阳县清查豪强黑账,怎么给穷苦庄稼汉分永佃田,怎么防着里正胥吏克扣赈灾粮的实话,一字不落地全写在了考卷上!
整整写了三千多字,手虽然冻肿了,可学生这心里头,从来没有这么敞亮过!”
陈文看着眼前这个从底层泥潭里挣扎出来的老秀才,笑着点了点头:
“赵举人,你能把泥土里的实话写上礼部会试的考卷,便已经是破了这几十年的陈规了。
这几日号舍苦寒,你腿脚受了寒气,快些回客栈用热水泡泡脚,好好歇上一觉。”
“哎!学生谨遵先生吩咐!”
赵文举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冲着周通和王德发等人拱了拱手:
“那学生就不耽误先生和诸位公子歇息了,学生这便回客栈等榜去!”
目送赵文举挺直脊梁汇入人流,王德发啧啧感叹道:
“赵老哥这股子愣头青的狠劲儿,要是真中了进士放出去当知县,底下那些滑头书办怕是要倒大霉了。”
而在街道斜对面的青石狮子阴影底下,肩头挑着两只炭灰竹篓的赵思明,正远远望着马车旁那袭水墨长衫。
他如今是两院之间的秘密信使,身边全是紫阳书院的人,自然不能像赵文举那样上前见礼。
看到苏时气色完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赵思明悬了整整三天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苏时似有所觉,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与石狮下的赵思明对视了一眼,右手食指在袖口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报平安的暗号。
赵思明鼻尖一酸,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压低破毡帽的帽檐,挑着竹篓退回了紫阳书院车队的最后方。
此时,贡院正门中轴线上,紫阳书院的阵仗摆得极大。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穿着一身紫貂皮裘,站在最前方。
在他身后排着八辆紫檀木大马车,上百名紫阳门生与仆役将周围的寒门举子挤得远远的。
“出来了!肖解元和魏经魁出来了!”
一名眼尖的紫阳执事高声喊道。
人群分开,只见肖景明披着一件雪白狐裘,魏云深裹着黑貂短袄,两人一左一右迈出龙门。
身后还跟着谢灵均,孟伯言,叶恒,方弘四人。
沈渊抚着长须,满脸含笑地迎上前去:
“景明,云深,这第三场五千字时务大策,你们二人答得如何?
晏阁老把朝廷眼下的难题全抖搂在卷面上了,你们可曾把题眼给拿住?”
肖景明停下脚步,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藏着一股连熬三天留下的阴鸷与戾气,但面上依然端着京城第一解元的架子,拱手说道:
“回恩师。
晏阁老这道题,看似封死了加税与撤兵的常道,实则是考校执政者有无快刀斩乱麻的魄力。
学生已在卷面上立下重典,请调京畿铁骑三日荡平流民之乱,再裁汰九边三成老弱冗兵以充国库。
字字皆合申韩法度,纵是晏阁老看了,也挑不出半点疏漏!”
魏云深也跟着冷笑一声,接口道:
“学生在卷中献上了向江南大商贾发借券四百万两,再以官盐与田赋火耗分年摊还的万全之策。
不劳户部催科,四百万两现银立时可聚。
这一科的前两名,绝不会旁落他人之手!”
听完两人的话,沈渊抚掌大笑:
“好!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理财良方,老夫倒要看看,还有谁能压得住你们二人!”
可就在这时,沈渊忽然发现少了个人,眉头微蹙问道:
“承翰呢?承翰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话音未落,龙门门洞里突然传出一阵凄厉而古怪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忽高忽低,尖锐刺耳,把门外正在说话的众人全都惊得转过头去。
只见柳承翰独自一人从门洞的阴影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此时的柳承翰,模样怪异到了极点。
他头顶的束发玉冠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一头乌黑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
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云锦狐裘连带子都没系,敞着怀拖在泥雪地里,衣襟和袖口上到处是黑一块紫一块的墨迹。
他的左半边脸颊还带着几道明显的红肿指印,那是他在号舍里自己抽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