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柳承翰疯魔怪笑,王德发再演苦肉
“承翰!”
沈渊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迎上去,伸手想要去扶他的胳膊:
“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在号舍里染了风寒,烧糊涂了?”
“别碰我!”
柳承翰胳膊一甩,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沈渊的手给荡开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揉得皱巴巴的废草稿纸,谁也不看,就站在龙门最高的那级青石台阶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咧开嘴哈哈狂笑起来。
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顺着沾满墨汁的脸颊往下淌。
“假的!”
柳承翰扬起双手,把手里的废草稿纸撕得粉碎,迎着寒风往半空中狠狠一扬!
漫天碎纸片夹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沈渊一头一脸。
“全是假的!全是纸糊的!”
柳承翰指着满街的举子,又指了指自己,扯着嘶哑的嗓子又哭又笑地大喊道:
“三万卷书!老子在观微阁里读了整整三万卷圣贤书!
满嘴的仁义道德,满纸的锦绣文章,结果呢?
算不出一文钱!变不出一粒米!救不活一个快饿死的人!
哈哈哈哈!井底的癞蛤蟆天天摇着扇子想补天,补个屁的天!全他娘的是自欺欺人的蠢货!”
全场鸦雀无声。
周围成百上千名举子和家眷全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台阶上手舞足蹈的柳家大少爷。
肖景明脸色一沉,快步走上台阶,低声喝道:
“柳承翰!你发什么疯!
这里是礼部贡院门前,恩师还在看着,还不快闭嘴上车!”
柳承翰听到肖景明的声音,笑声戛然而止。
他歪着脑袋,用那双通红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衣冠楚楚的肖景明,又看了看旁边的魏云深。
片刻之后,柳承翰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发出一阵让人后背发凉的嗤笑:
“铁骑杀流民?盐税加火耗?
肖景明,魏云深,你们两个哪是在写文章,分明是在画催命符,是在裁裹尸布!
我柳承翰虽然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可我至少还知道自己写的是狗屁!
你们两个连自己写的是狗屁都不知道,还在那儿做着状元郎的春秋大梦呢!哈哈哈哈!”
“你!”
肖景明被他当众戳穿考卷内容,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不可理喻!恩师,柳承翰定是被第三场的考题逼疯了,已经神志不清了!”
然而柳承翰根本不再搭理肖景明。
他转过身,散乱的长发在寒风中飞舞,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穿过人群,直勾勾地盯住了东侧马车旁的苏时,顾辞,以及站在车前的陈文。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柳承翰脸上那种癫狂的暴戾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痴迷的古怪笑意。
他对着致知书院的方向,怪里怪气地晃了晃脑袋,喃喃自语道:
“青鸾衔石,原来真能填海。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敢把整座大海搬上朝堂的桌案!
疯子,你们致知书院才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真疯子!
我柳承翰跟你们比起来,连当疯子都不配!
痛快,这一架打得真是痛快,死得明明白白!”
说完这番没头没脑的话,柳承翰把宽大的狐裘袖子往身后一背。
柳府赶车来的老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带着两个书童哭着扑上来想要拉他上车:
“大少爷!大少爷您别吓老奴啊,快上车回府请郎中吧!”
“滚开!谁敢拦我,我烧了他的书!”
柳承翰一脚踢开脚边的马凳,连车都不坐,就那么敞着怀,顶着满头乱发,一边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古怪小调,一边迈着大步,疯疯癫癫地踩着积雪往长街南头走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的暮色里。
贡院门前,静得只剩下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
所有人都懵了。
没人听得懂柳承翰刚才那番疯言疯语到底是在骂谁,也没人看得出他到底是考砸了还是考得太好了。
魏云深皱着眉头,看着柳承翰消失的方向,狐疑地说道:
“恩师,柳兄向来行事乖张,他方才又哭又笑,说什么真疯子假疯子,莫不是在考场上灵光乍现,写出了什么绝世奇文,高兴得犯了文人癫病?”
沈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魏云深的话连连点头:
“云深说得极是!
承翰这孩子嗜书如命,平素作出一首好诗都会披发赤足在园中狂奔。
今日这第三场策问浩大,他定是在号舍里破开了难题,这才心神激荡,行事失了分寸!”
站在旁边的肖景明眉头紧锁,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完全摸不透柳承翰到底在号舍里写了什么鬼东西。
而在东侧马车旁,王德发缩了缩胖脖子,拍着胸口小声嘀咕道:
“乖乖,这柳大才子该不会是在号舍里被狐狸精给迷了吧?
怎么出来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顾辞摇了摇折扇,看着长街尽头,轻声说道:
“哪有什么狐狸精,他这是把自己过去二十年读的死书,全在号舍里给烧干净了。”
苏时站在陈文身侧,听着柳承翰最后那句关于青鸾衔石的话,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已然明白了柳承翰在考场上的挣扎。
就在这时,沈渊转过身,锐利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致知书院众人身上。
沈渊迈步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陈山长,顾解元。
这第三场五千字的朝堂大策,连我京城饱读经史的举子都觉得棘手万分。
你们致知书院远来是客,不知诸位高徒在里头答得如何啊?”
还没等顾辞开口,旁边的王德发眼珠子骨碌一转,当场就捂着胸口哎哟一声叫唤起来。
“别提了!沈老先生,您可别往胖爷的心窝子里捅刀子了!”
王德发哭丧着一张大胖脸,拍着大腿大倒苦水:
“什么九边军饷,什么国库亏空,胖爷哪懂这些朝廷大事啊!
最后实在憋不出字来了,胖爷只能把以前在当铺里怎么跟街坊吵架,怎么帮人在南城看场子收保护费的烂事全写上去。
刚出大门,就被我们先生给训了一顿,正愁着回院怎么挨板子呢!”
听到王德发竟然在会试第三场考卷上写收保护费凑字数,沈渊身后的肖景明和魏云深全都发出一声嗤笑。
沈渊也抚须笑道:
“无妨,无妨!
王举人年纪轻轻,重在参与嘛!”
沈渊随后转过头,对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谢灵均,孟伯言,叶恒,方弘四人问道:
“灵均,你们四人呢?
可有稳守住阵脚?”
谢灵均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疲惫,躬身答道:
“回沈山长,学生四人谨遵山长考前教诲,三场皆按部就班,倾尽全力将卷面答满,不敢有半分懈怠。”
看到正心四杰如此稳重听话,再对比一下旁边那个满嘴收保护费的王德发,沈渊顿时朗声大笑道:
“好!
有景明与云深夺魁于前,有你们四人筑起铁闸于后,今科春闱,我紫阳书院定当再铸十年辉煌!
走,回院歇息,静候佳音!”
沈渊带着紫阳众人,浩浩荡荡地登车离去。
待紫阳书院的车马走远,王德发立刻收起了脸上那副苦瓜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冲着陆文轩挤眉弄眼道:
“陆大少爷,戏演完了,咱们的八宝肥鸭是不是该上桌了?”
陈文摇了摇头,对众人说道:
“上车吧,去惊鸿后院,吃顿热乎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