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考后齐聚,公主太子全来了
两辆青帷马车离开贡院东街,没有去前门外热闹的酒楼,径直拐进内城东长安街的偏巷,停在惊鸿总店的后院门前。
叶敬辉跳下车辕,打量了一眼安静的巷口,伸手推开包着铜皮的侧门。
陆文轩掀开车帘先一步跳下车,站在台阶下对陈文和顾辞等人伸手相邀:
“先生,诸位兄台,外头街面上到处是各部院和相府的眼线。
况且今儿个刚出考场,成绩还没出来,咱们只是洗去身上的寒气,歇一歇乏,实在不宜去大酒楼里惹人注目。
我一大早就让人把后院最里头那间暖阁收拾出来了,咱们快请进吧。”
陈文迈步走下马车,点头道:
“文轩考虑得周全,这时候确实该清静些。”
王德发提着空考篮,使劲吸了吸鼻子,眉飞色舞地说道:
“只要有肉吃,管他是在大堂还是在后院,我隔着两道院墙就已经闻见八宝肥鸭的香味了!”
众人说说笑笑,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后院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
暖阁门前守着两名身穿青布棉袄的东宫潜龙暗卫,旁边还站着东宫总管太监德海。
见到陈文一行人过来,德海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下台阶,弯腰打了个千儿:
“先生,诸位公子,我们家公子和二公子在里头可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菜都温在炭火上呢,快请进屋暖和暖和!”
德海快步上前,伸手替众人掀开了厚实的羊毛毡门帘。
屋内的热气混着浓郁的酒香与肉香扑面而来。
暖阁里四只大铜炭盆烧得通红,正中央的大圆桌上架着一口滚沸的清汤羊蝎子铜锅,四周摆着刚出炉的八宝肥鸭,酱色油亮的红烧大蹄髈,滋滋冒油的炙子烤鹿肉,还有好几碟清爽的江南春笋与糟鹅掌。
而在圆桌旁,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身穿宝蓝色常服的太子萧裕桓正站在桌边亲自温酒,打扮成翩翩佳公子模样的安平公主萧明月坐在东侧椅上转着青花茶盏,惊鸿总店名誉掌柜柳若云则穿着淡碧色织锦褙子,正指挥丫鬟添置碗筷。
“见过黄公子,见过小公子,见过柳姑娘。”
陈文带着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以及叶敬辉和陆文轩一并拱手见礼。
“先生快免礼!诸位小友快快免礼!”
萧裕桓连忙放下锡酒壶,快步绕过圆桌迎上来,伸出双手托住陈文的胳膊: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与诸位小友切莫多礼!
这九天七夜,贡院里头风雪交加,号舍阴冷透骨,诸位真是受大苦了!”
萧裕桓引着陈文在主位坐下,随后亲自提起锡酒壶,先给陈文倒了满满一碗滚烫的陈年黄酒,接着依次给顾辞,张承宗,周通倒满。
当走到苏时身边时,萧裕桓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穿水墨青衫,束着书生发冠的清秀少年,看着她因为连熬九天而略显清减的侧脸,萧裕桓心头悄然泛起一阵旁人难以体会的悸动与怜惜。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明月楼上她痛斥自己怯懦时的清冷模样。
这九天里,外人只道他关心今科春闱大局,唯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每次站在状元楼上顶着风雪遥望贡院大门时,他心里最挂念,最揪心的,始终是这个瘦弱肩膀上扛着万钧重担,独自闯入万名男儿考场的奇女子。
考虑到她是女儿家,刚出考场空腹饮烈酒恐伤脾胃,萧裕桓手腕微抬,只给苏时倒了浅浅小半碗,轻声关切道:
“苏小友身子骨弱,这黄酒虽能驱寒,到底有些后劲,你浅抿一口暖暖身子便可,莫要勉强。”
苏时微微一怔,抬头对上萧裕桓那双藏着关切与柔情的眼睛,耳根微热,轻轻垂下眼帘应道:
“多谢黄公子体恤。”
萧裕桓心里微甜,这才收回视线,继续给旁边的李浩,王德发,陆文轩和叶敬辉满上酒碗。
倒完酒,萧裕桓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对着众人郑重拱手道:
“这碗热黄酒里加了红糖和老姜丝,专程替诸位洗尘驱寒。
这九天里,黄某好几次登上状元楼看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生怕里头炭火不够,生怕有人撑不住倒在号舍里。
今日亲眼见到诸位精神抖擞地走出龙门,黄某悬在半空里的这颗心,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顾辞等人连忙双手端起酒碗,齐声道:
“劳黄公子挂怀,在下愧不敢当!”
众人仰头将碗中滚烫的黄酒一饮而尽,辛辣甘醇的酒液滑入腹中,把一路上吹进骨头缝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此时,坐在旁边的安平公主萧明月早就坐不住了。
她端起托盘里两盅炖好的温热参茶,先是快步走到苏时身边,脸上满是亲昵与热情的笑容,双手捧着一盅参茶轻轻放到苏时面前,关切地问道:
“苏时,这盅长白山老参茶是我盯在炉子前让人刚炖好的,你快趁热喝一口补补元气!
贡院号舍那么冷,这九天你在里头晚上睡得好不好?身子可受得住?”
在萧明月心里,早就把苏时当成了自己流落民间的亲姐姐,此刻即便隔着一层男装不便当众点破,那股亲热劲儿也毫不掩饰。
站在一旁的萧裕桓看着自家傻妹妹那副围着苏时嘘寒问暖,恨不得当场认姐的亲热模样,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那册《秦淮残玉录》本是他配合先生与苏时做出来的局,偏偏明月这丫头信以为真,满心满眼都把苏时当成了亲姐姐。
明月哪里知道,在她哥哥心里,这位将他从泥沼中拉出来的女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妹妹或者姐姐。
只是眼下大局未定,苏时又还穿着这一身儒生青衫,萧裕桓只能将心底那份滚烫的情愫深深藏好,安安静静地站在桌旁看着她。
苏时捧起温热的参茶,对着萧明月笑着点头道:
“劳小公子记挂,我在里头一切都好,半点罪也没受。”
见苏时喝了一口参茶,萧明月笑得眉眼弯弯,可等她转过身面向旁边的顾辞时,脸上的热情劲儿一下子收了起来,重新端起了小公子的傲娇架子。
萧明月把下巴微微一扬,将托盘里剩下的那一盅参茶往顾辞桌前咚的一声放下,脸颊微红,嘴硬地嘟囔道:
“呐,这一盅便宜你了!
你可别多想,本公子今天是专门来瞧苏时的,刚好厨房炖参茶的时候多算了一盅,倒掉也是糟蹋东西,本公子这才顺手赏给你喝,免得你在号舍里被冻成冰棍!”
顾辞看着这位变脸飞快的小公主,摇了摇头,双手捧起参茶笑道:
“是是是,在下全靠沾了苏时的光,多谢小公子顺手赐茶之恩。”
听到顾辞这么说,萧明月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背着手坐回座位上,眼角眉梢那股欢喜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这时,站在一旁的柳若云也走上前了几步。
平日里柳若云在柳府深闺里见到的,都是恢复女儿身,化名白姑娘的苏时,两人早已是无话不谈的知己。
但此刻暖阁之中人多,苏时穿的是一身儒生青衫,顶着致知书院核心弟子苏公子的名头。
柳若云极有分寸,在众人面前严守着世家贵女对年轻公子的礼数,既没有上前拉苏时的手,也没有半点逾矩的称呼,只是在桌案三尺外停下脚步,盈盈福了一礼,柔声说道:
“若云见过先生,见过顾公子,苏公子,还有诸位举人相公。”
行罢礼,柳若云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裹着苏绣软锦套的暖手小铜炉,还有一只白玉雕花小扁盒,轻轻放在苏时面前的桌案上:
“苏公子,这九天在号舍里连写三场大卷,最耗心神,也最伤手指。
这只小铜炉里燃的是无烟的瑞脑香炭,拿在手里正好温一温指尖。
这玉盒里装的是家母秘制的百花凝露脂膏,最能去冻疮,消红肿,苏公子带回院里,夜里睡前涂抹一二,过两日手上的红痕便能消退了。”
说话间,柳若云看到苏时略显发红的指尖,心头一酸,眼神里全是只有她们姐妹二人才懂的心疼与关切。
苏时迎上柳若云温柔的视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伸手将那只温热的小铜炉捧在掌心,微笑着应道:
“有劳柳姑娘费心了,这两样东西正是苏某眼下最用得着的,苏某便厚颜收下了。”
柳若云轻轻点了点头,退后半步,可她柔和的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愁。
旁边的陆文轩注意到了柳若云的脸色,开口问道:
“柳姑娘,我刚才进屋时就见你眉头一直皱着,可是府上出了什么难事?”
柳若云叹了一口气,面露忧色地说道:
“不瞒先生和诸位公子,两刻钟前,柳府老管家派小厮跑到店里来找我报信。
小厮说,今日申时贡院开门,家兄柳承翰从考场出来时,连发冠都丢了,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他在贡院大门口当着上千人的面把草稿纸撕得粉碎,又是哭又是笑,嘴里还喊着三万卷书全是假的,什么癞蛤蟆补天,什么真疯子假疯子。
老管家去拉他上车,他一脚把马凳踢飞,敞着衣裳踩着雪水走回柳府,直接冲进观微阁从里头把大铁锁挂上了,隔着门板大喊,谁要是敢去请郎中,他就放火把观微阁三万卷孤本全烧了!
诸位公子今日与家兄一同出考场,不知家兄在里头究竟受了什么刺激,怎会变成这般疯魔怪异的模样?”
王德发咽下嘴里的一口热汤,摆着手说道:
“柳姑娘,你是没亲眼瞧见,刚才你哥哥那架势,把紫阳书院的沈老头和肖景明他们全给震傻了!
不过你别急,我看你哥哥脚步稳当得很,骂肖景明和魏云深的时候那叫一个字字见血,肯定没中邪,也没生病!”
苏时摩挲着手里的暖手铜炉,对柳若云温言说道:
“柳姑娘不必忧心,令兄的身子并无大碍,更不需要请郎中。
我们在考场上号舍隔得远,并不知晓令兄与肖魏二人在卷面上具体写了什么。
但今日第三场那道五千字的策问,考的是九边欠饷,国库亏空与京畿百万流民的生死实务,而且题面直接封死了加税和撤兵的常道。
刚才在贡院门口,听令兄喊的那几句疯话,我猜肖景明和魏云深多半是按着他们平日里的路数,写了些不顾百姓死活的酷烈手段。
以令兄的心性与傲骨,他虽然久在书斋,不通筹款调粮的实务,但胸中尚存着读书人的底线,定是不屑与肖魏二人同流合污。
可他自己读的那三万卷诗书,一时间又算不出填补亏空的实账,这才会在走出龙门时跟自己较上了劲。”
苏时轻声宽慰道:
“令兄把自己锁在观微阁里,大概是在跟过去的自己做个了断。
等他在书楼里想通了,自己把那把铁锁打开,也就没事了。”
听完苏时这番推测,柳若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既心疼哥哥在号舍里受的煎熬,又庆幸哥哥没有把良心丢在考场里,连忙敛衽向苏时道谢,吩咐丫鬟回府给母亲报信安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