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只等放榜,静候佳音
解开了柳若云的心结,陈文拿起公筷,指了指满桌冒着热气的佳肴,笑着开口道:
“好了,都别站着说话了,赶紧入座动筷子吧。
再不动筷子,文轩备下的这只八宝肥鸭可就要凉了。”
陈文发了话,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众人纷纷落座。
熬了整整九天七夜,此刻彻底卸下考场上的千斤重担,众人肚子里的饥虫早就叫唤开了。
王德发顾不上什么文人斯文,洗了手坐下之后,直接伸手把那只炖得酥烂脱骨的红烧大蹄髈拽到自己面前,又用筷子夹了一只肥得流油的八宝鸭大鸭腿,左右开弓,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吃得满嘴流油之余,王德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着嘴说道:
“痛快!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黄公子,小公子,你们是不知道,胖爷我在地字十九号舍里头,差点把隔壁十八号舍那个齐鲁来的举人给活活逼哭了!”
萧明月来了兴致,托着腮帮子好奇地问道:
“你逼人家干什么?难不成你在号舍里还抢人家的烤饼吃?”
“瞧小公子说的,胖爷我是那种缺嘴的人吗?我考篮里带的酱肉包子和五香牛肉都吃不完!”
王德发把骨头往碟子里一吐,站起身来,端着肩膀,绘声绘色地学起了隔壁那个齐鲁举人的模样:
“第二场考流民冲关表,胖爷我按先生教的法子,不到两个时辰就写完了,剩下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把草稿纸折了个尖角小纸帽扣在脑门上,靠着墙打呼噜睡觉。
结果隔壁那个齐鲁老兄,苦思冥想了一宿才刚写出半页纸,正端着砚台添水呢,胖爷我突然打了个震天响的呼噜,吓得他手一哆嗦,满满一砚台浓墨全扣在考卷正中间了!”
王德发一边说,一边学着那人拍大腿哭嚎的动作:
“当时那老兄就在隔壁啪啪拍着木板哭嚎,喊着老天爷啊,这十九号舍住的到底是个什么牲口啊,这才开考两个时辰就呼噜震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到了第三场五千字大策,他又听见胖爷我咔咔嚼生大蒜配烧饼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呼噜声,那老兄在隔壁一边写一边叹气,最后出场的时候看着胖爷我的眼神,活脱脱见了鬼!”
扑哧一声!
萧明月和柳若云全都被王德发那滑稽的动作和表情逗得掩口轻笑起来。
张承宗,李浩和陆文轩也跟着哈哈大笑,连向来冷面少言的周通和叶敬辉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铜锅里的羊汤咕嘟翻滚,众人推杯换盏,大快朵颐,连日来在贡院号舍里积攒的疲惫与寒意,在这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笑闹声中消散了大半。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桌上的八宝肥鸭和烤鹿肉吃去了大半,丫鬟撤下残盘,换上热气袅袅的清茶与消食山楂糕时,暖阁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众人捧着温热的茶盏,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里,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丝隐隐的紧绷与安静。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走出贡院大门,仅仅是考生们交完了卷子。
在贡院后堂那座被重兵把守的内帘阅卷房里,真正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厮杀,今晚才刚刚拉开帷幕。
李浩放下茶盏,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习惯性地在桌沿上轻轻比划着算筹,开口说道:
“先生,黄公子,学生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今科十八房同考官里,从礼部各司和翰林院抽调出来的官员占了十一人,多是礼部尚书和秦斯年的故旧门生。
虽然贡院里有弥封,誊录,对读三道关口,考官看不到咱们的名字,也认不出字迹。
但咱们六人加上文轩兄,还有谢灵均他们四个,写的全是实打实的筹银,屯田,开海,立法之策。
这种文章路数跟紫阳书院那种引经据典的台阁体截然不同,只要放到桌案上,那些同考官一眼就能分辨出哪篇是紫阳门生写的,哪篇是咱们写的,这十八房初阅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坐在旁边的周通也放下了茶碗,双手搭在膝头,冷静地补充道:
“李浩算的是人情之账,学生担心的是利益之争。
咱们在第三场写的特许凭证,清查军屯,废运河改海运,还有四方互稽与流动特巡庭,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在拿刀子割户部,兵部,工部和漕运衙门那些老官僚身上的肉。
按照科场定例,所有红卷必须先经十八房同考官分房初阅,加盖堂印呈荐上去,正副主考官才能在聚奎堂里看到卷子。
倘若底下那十几名同考官心生忌惮,或者为了保住紫阳三魁的名次,故意把咱们的卷子压在箱底死卡不荐,又或者在批语和名次排定上动手脚,里头的变数依然不小。”
听到李浩与周通的分析,陆文轩也皱起了眉头:
“不错,副主考官里头还有秦党安插的人手。
咱们虽然没看见肖景明和魏云深的考卷,但结合考前谢灵均他们传出来的消息,再看刚才柳承翰在贡院门口骂他们的那两句话,就不难猜出他们写的是什么路数。
那种靠重典弹压和盘剥商民来平账的法子,在咱们看来是祸国殃民,可在那些保守派考官眼里,说不定还会被捧成老成谋国的佳作。”
坐在东首的太子萧裕桓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科会试的榜单,直接关系到他这个东宫太子在未来的朝堂上能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实干班底,关系到养心殿发出去的那四道新政恩诏能不能真正落地生根。
萧裕桓抬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陈文,开口问道:
“先生,内帘十八房同考官手握初荐之权,一旦他们在里头抱团作梗,把好卷子给压下来,黄某在贡院外头也是鞭长莫及,不知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暖阁之内,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了陈文身上。
放松过后的隐忧与对未知榜单的期待,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一直在安静吃菜的陈文,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端起清茶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神情紧绷的众人,脸上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怎么?
在苦寒逼仄的号舍里熬了九天七夜,连五千字的绝命题都没把你们吓住,现在吃饱喝足坐在暖阁里,反倒自己吓唬起自己来了?”
陈文一句话,让屋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陈文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缓缓开口道:
“李浩算了人情,周通看了利益,你们说的都没错,内帘那间屋子,今晚必定有一场恶仗要打。
但你们漏算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那就是大势。”
“大势?”
萧裕桓和顾辞等人齐齐精神一振。
陈文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又指了指京城外头的方向,平静而有力地说道:
“你们以为决定今科榜单的,是内帘那十几个六七品的同考官吗?
错了。
决定今科榜单的,是半个月前从养心殿发出去的那四道加急恩诏,是此刻正在神京城外三十六个工区里挑土挖河的百万流民,是已经装上大船准备走内海运往辽东的救命军粮!”
陈文看着众人,接着说道:
“晏子衡当了十五年的内阁次辅,这一回敢顶着满朝清流的唾沫星子,在会试连出三道掀翻大夏破船底舱的考题,是因为皇上急着要找能堵漏的真工匠,晏子衡也赌上了自己一辈子的晚节和身后名,要在致仕之前替大夏选出一批能干实事的接班人!
他既然敢把这三道题挂在明远楼上,心里就比谁都清楚底下那些秦党的同考官会耍什么花招。
你们写出来的那几篇卷子,全都是已经在京畿大地上见了真章,立了奇功的活国良策。
谁敢在内帘把这种卷子压下来不报,那就是在打晏子衡的脸,是在断皇上新政的根!
以晏子衡的手段,再加上国子监祭酒张炎和刑部尚书严正源在外头盯着,那些同考官若是真敢在里头舞弊压卷,不用咱们出手,晏子衡自己就会在聚奎堂里把桌子给掀了。”
听完陈文这番高屋建瓴的剖析,萧裕桓胸中豁然开朗,握着茶盏的手彻底松开,抚掌赞叹道:
“先生一席话,真是拨云见日。
黄某光顾着担心那十几个小官的算计,却忘了皇上与晏阁老破局的决心!”
顾辞,周通,李浩等人也纷纷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自信与坦然。
陈文端起面前重新满上的热黄酒,站起身来。
暖阁内的众人见状,连忙全都跟着站起身,端起了酒碗。
陈文先对着太子萧裕桓,安平公主萧明月,柳若云和陆文轩举了举碗:
“这第一杯,感谢黄公子,小公子,柳姑娘和文轩这九天里的牵挂与照拂,也谢过文轩今日这顿丰盛的洗尘席面。”
随后,陈文转过头,看着自己名下的六个弟子,下了考后的第一道铁令:
“至于你们六个,在考场里头的事,你们已经做到了极致,没有辜负这半年来的苦功,更没有辜负城外那几十万给你们立长生牌位的百姓。
从出了这扇暖阁大门起,为师给你们立个规矩。
接下来的日子,谁也不准再去推演内帘阅卷的得失,谁也不准在院子里唉声叹气猜测名次!
今晚吃饱喝足,回到书院洗个热水澡,结结实实地给为师在床上睡上三天三夜!
外头的天塌下来,有为师,有黄公子,还有聚奎堂里的晏阁老顶着,你们只管把精神养得足足的,等着看内帘的风雷,等着听放榜那一日的春雷响动!”
“学生遵命!”
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连同旁边的陆文轩,齐刷刷地端起酒碗,胸中豪气激荡,仰头将碗中热酒一饮而尽!
暖阁之内,炭火通红,欢声再起。
而在数里之外的礼部贡院深处,聚奎堂的百支红烛已然彻夜点亮,成千上万份刚刚誊录完毕的朱红考卷,正源源不断地送入内帘阅卷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