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挑灯初阅,三朱卷当堂交锋

第769章 挑灯初阅,三朱卷当堂交锋

礼部贡院后堂,内帘重地。

一道加封着礼部与都察院交叉封条的朱漆铁门,将内帘与外帘隔绝开来。

门外有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缇骑昼夜持刀巡视。

门内的聚奎堂中,三十六盏牛油红烛彻夜长明。

按照大夏科场定例,贡院前场收上来的万余份考生墨卷,先经弥封所糊去姓名籍贯并盖上千字文编号。

随后由上百名誊录书手全部用朱砂笔重新誊抄成毫无个人笔迹特征的朱卷。

这些朱卷再经对读所核对无误,方才分送到内帘十八房同考官案头。

此时,聚奎堂正北的主位太师椅上,今科会试正主考官,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晏子衡身着绯袍,端坐于紫檀长案之后。

在他左右两侧次席上,分别坐着两名副主考官。

东侧是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钱谦。

此人乃是首辅秦斯年的同年进士,亦是秦党在吏部与翰林院的重要干将。

西侧则是礼部左侍郎郑守谦,为人老成持重,素来在朝局中保持中立。

主案下方的东西两侧长案旁,十八房同考官按房序依次列坐。

东侧以第一房同考官,礼部仪制司郎中孙世昌为首。

连同他在内的十一名从礼部与翰林院抽调的官员,大多是首辅秦斯年与礼部旧党的门生故吏。

西侧则坐着以刑部主事韩立诚,国子监博士林文正,工部都水司主事许重远为首的七名实干清流考官。

韩立诚是刑部尚书严正源麾下的刑名骨干。

林文正是国子监祭酒张炎的门生。

许重远则常年在工部主持河工水利,三人皆是朝中少有的务实派官员。

今夜是内帘开审的第一个夜晚。

满堂考官审阅的,正是第一场《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的四书经义朱卷。

自傍晚开阅至今已过三个时辰,各房废卷箱里堆满了数千份被淘汰的落卷。

那四千多名只知死背烂题本的平庸举子,写的全是千篇一律的程朱理学空话。

翻来覆去不过是圣人立规,万民当遵那几句陈词滥调,看得堂上诸位考官连连摇头。

铜漏指向亥时三刻,第一轮分房初阅告一段落。

第一房同考官孙世昌率先起身,双手捧着三份用红绸丝线扎好的朱卷走到主案前,恭敬呈放在晏子衡与钱谦面前:

“启禀晏阁老,钱侍郎,郑侍郎。”

“下官与东侧几位同僚经过三个时辰精挑细选,从两千余份朱卷中挑出了三份辞藻华美,章法纯熟的佳作,特呈请三位堂官定夺!”

坐在东侧的钱谦捻着胡须,拿过最上头那份玄字第三十一号朱卷,展开看了数行,抚掌赞叹道:

“文采斐然,气魄惊人!”

“诸位且听这篇破题与收结:”

“大匠居万机之枢要,绳墨定百代之常经,拙工生惰弊之逆澜,严宪彰不贷之天威。”

“朝廷杀十人而百官震恐,杀百人而法令通达,以万千拙工之头颅血肉,磨砺我大夏不移之绳墨!”

“真是字字铿锵,深得整顿吏治之三昧!”

东侧几名礼部与翰林院同考官纷纷点头附和,口称此卷有雷霆风骨。

然而,西侧首位的刑部主事韩立诚却皱眉起身拱手道:

“钱侍郎,孙郎中,下官在刑部办案多年,对此卷却有不同看法。”

“此卷辞藻固然犀利,可字里行间全是酷吏杀伐之气。”

“作者将天下基层官吏与百姓尽数视作寇仇,动辄削职下狱,连坐立诛,甚至扬言要用万千拙工的头颅血肉去磨砺朝廷绳墨。”

“试问朝廷立规,是为了教化官民把差事办成,还是为了挥刀把天下人杀光?”

“这等只知严刑诛戮,毫无授法施政之方的文章,若取为楷模,岂非逼得州县官吏为凑考成去对百姓敲骨吸髓?”

孙世昌脸色微沉,反驳道:

“韩主事此言差矣,孟子原文便是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此卷严守绳墨之威,何错之有?”

端坐中堂的晏子衡将玄字第三十一号朱卷看完,随手搁在案角,淡淡开口道:

“此卷文字功底确实比满场抄书的废卷强出不少。”

“但韩主事说到了点子上,大匠立绳墨是为了成器,此子却把绳墨当成了屠刀。”

“满篇只见暴戾之气,不见治本之策,暂且搁在案旁待查吧,算不得经世佳作。”

钱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拿起第二份黄字第十八号朱卷展卷说道:

“晏阁老既觉前卷过刚,不妨看看这份黄字第十八号卷。”

“此卷写道:”

“绳墨者,社稷经纬之崇阶,大匠者,经国阜民之英彦,愚顽无与于大猷,拙劣难厕于庙算。”

“凡不谙商道,不识巨资度支之流皆为拙工,当废止录用,代天子理天下万民之资者,唯天下素有积蓄,深通百业经纬之世家大族!”

“此子深通理财大略,可谓切中时务!”

西侧的国子监博士林文正霍然拍案起身斥道:

“荒谬绝伦!”

“此人公然在朱卷上把天下寒门士子骂作愚顽草芥,主张废止录用寒门儒生,要把天下度支大权全交给世家大族垄断!”

“太祖开创科举,本为选拔天下寒畯共治江山。”

“此子却妄图把万里江山变成豪门巨贾自肥的私产账房,分明是替门阀豪商圈地夺权!”

工部主事许重远也冷声帮腔道:

“林博士说得极是!”

“这几年江南与两淮的盐铁漕运被几家豪商把持,国库岁入反倒年年锐减,此卷还要将朝廷利柄拱手让予世家巨室,简直是引狼入室!”

晏子衡看着卷面上的狂言,摇头评道:

“名为大匠立规,实为豪门分肥,眼界困于商贾垄断之私,同样难当大任。”

连续两份朱卷被驳,孙世昌额头冒汗,只得指向第三份地字第四十二号朱卷:

“阁老,这第三份地字第四十二号卷,走的乃是纯正仁政教化之路,请阁老圣裁。”

晏子衡取过第三份朱卷,只见文辞洗练典雅,核心处写下:

“大匠正己以立准,非以毒民,拙工受范以成材,贵在诲育。”

“天下之法,非患其不严,患其过密,一法立而百弊生,此非工拙之过,乃墨乱之由也!”

读完这篇长文,晏子衡眉头舒展开来,点头说道:

“这篇卷子文采冠绝各房。”

“虽说在实操落地上还欠缺具体抓手,略显书斋理想,但文气清正,心存仁恕,懂得从大匠自身反省墨乱之弊。”

“比起前头那两份杀人立威,垄断财权的卷子,这一篇立意端正太多了,先留中待审!”

这时,西侧的林文正与许重远联袂上前,呈上五份从西侧各房选出的朱卷。

林文正指着其中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份朱卷禀道:

“启禀阁老,这四份朱卷立意相通,卷中写道:”

“绳墨悬之于极上,使四海知纲,裁量施之于地利,顺方土之宜。”

“大绳墨悬于日月之下,昭昭然四海同遵,小度量散于陇亩之间,活泼泼万物自化。”

许重远接着指向第五份地字第五十五号朱卷道:

“而这一份朱卷,则在文中写下:”

“大匠立绳墨,非悬危木以伺其过,乃定利权以齐其心。”

“圣人不斥其私,而以大匠之绳墨,铸为天下公私相济之规程。”

晏子衡将这五份朱卷审阅完毕,赞许道:

“这四份论大小绳墨的卷子摸准了中枢与州县事权下放的关节。”

“而这份以绳墨定利权的卷子深谙公私相济之道,五卷皆有实务根基,一并留中待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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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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