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晏次辅铁腕搜遗,三奇文初震内帘

第770章 晏次辅铁腕搜遗,三奇文初震内帘

聚奎堂内的铜壶滴漏一滴一滴落下,转眼已过子时。

十八房呈上的首场堂荐卷已全部审阅完毕,除了刚才留中的那几份朱卷外,其余大多只是守成之作。

端坐在主位上的晏子衡端起茶盏,望向堂下东侧那十一名礼部与翰林院同考官。

他心里清楚,半个月前在养心殿递上六道救国神策,在城外带领百万流民开渠筑基的那几个年轻人,全都在贡院号舍里头。

可如今东侧十一个房头呈上来的,竟全都是辞藻工整的台阁体文章!

那几名东侧房官此刻正低着头摆弄毛笔,神情极不自然。

他们脚边的青布桌围底下,正压着几只上了铜扣的落卷木箱。

而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与许重远三人,此时正手按着案头几份尚未呈交的朱卷。

只因副主考钱谦在初阅时曾放话,凡将工匠杂务,市井算账写入四书经义者,一律按离经叛道黜落。

三人为了防止奇卷在半途被压下,正准备当着晏子衡的面直接力保。

晏子衡将茶盏搁在紫檀桌案上,指了指东侧桌底的落卷木箱,平静问道:

“孙郎中,今科首场老夫出《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意在考校举子如何将朝廷法度在基层落地。”

“怎么东侧十一房挑出来的堂荐卷里,竟没有一篇谈及农工,算学,律例与地方实政的卷子?”

孙世昌额头见汗,干笑答道:

“回晏阁老,首场乃是四书经义,当以代圣立言为正宗。”

“下官与东侧同僚初阅时,倒见过几份写工匠修闸,算盘记账,甚至把铁棍打人,农妇织布写进四书文里的卷子。”

“此等文章实在有伤风雅,不合体例,故而归入落卷箱中了。”

副主考钱谦也在旁帮腔道:

“是啊,晏阁老。”

“第一场考的是圣人之道,若任由考生把泥瓦匠和账房先生那套东西塞进孔孟经义里,岂非坏了祖宗两百年的文体规矩?”

晏子衡冷冷注视着钱谦与孙世昌,朗声喝道:

“孔孟之道,本就是经世济民的大道!”

“什么时候变成了连半点泥土百姓都沾不得的摆设?”

“按照《大夏科场条例》第十七条,会试内帘阅卷,正主考官有搜遗之权,可随时调阅十八房一切被黜落之废卷!”

“传老夫主考军令!”

“凡十八房初阅中,有言及具体实务,工算,律例,水利,民生而被打入落卷者,限两刻钟内连同房官黜落批语悉数调入聚奎堂!”

“今日谁若敢藏匿一卷不报,老夫今夜便请门外的锦衣卫与刑部严尚书进内帘,按科场舞弊,欺君罔上论处!”

这一声断喝在聚奎堂梁柱间回荡,东侧十一名秦党房官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素来温文尔雅的晏阁老竟会直接搬出锦衣卫与科场舞弊的重罪!

孙世昌双腿发软,不敢有半点侥幸,连忙弯腰从落卷箱里翻出自己压着的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

另外两名礼部同考官也战战兢兢掏出了洪字第五十六号与宙字第二十三号两份朱卷。

与此同时,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许重远三人立刻捧起各自案头护好的宇字第六十四号,日字第十二号,天字第一零八号三份朱卷。

三人快步走上前去,将这几份奇卷一并呈放在聚奎堂主案之上。

钱谦脸上挂不住,抓起孙世昌交上来的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抖得哗哗作响:

“晏阁老,您看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

“破题写规矩诚立,巧伪自息,墨线如铁,奸宄潜销,看着倒还人模狗样。”

“可后头写的都是什么粗鄙之语:”

“拙工怀奸,非文法之所能化,墨线森严,赖金刃之所能张!”

“墨线如铁,逾越半寸者当场剁手,规矩至简,越轨半步者立见血光!”

“通篇不是砍船舵就是跳上八仙桌算账,这是个市井屠夫在耍杀猪刀!”

孙世昌与东侧几名翰林院同考官也连忙开口贬损道:

“是啊阁老,此卷满纸皆是市井俗气与江湖莽气!”

“八股转折生硬粗疏,遣词造句欠缺雅驯,这等世俗气过重的卷子若是取中,只怕会被天下读书人笑话!”

西侧的刑部主事韩立诚却接过朱卷,说道:

“此言差矣!”

“诸位且看他后股这句:”

“大匠宣化,言必喻于利钝,规矩下达,义必畅于愚盲!”

“弃虚华之文牍,布赤白于田畴,晓以生计之厚,驱以齿牙之实,则狂暴之民皆成绳墨之干城!”

“钱侍郎,孙郎中,你们久居京堂,不知道底下那些滑吏恶霸有多刁钻!”

“对着亡命盐枭恶霸,非得用铁腕雷霆才能镇住场子,而对着大字不识的饥民,唯有算清生计实利,才能让快要造反的饥民变成主动护渠的义民!”

“此卷外披儒衫,内藏快刀,把底层人性摸得透彻无比!”

坐在西侧副主考位子上的礼部左侍郎郑守谦捻须沉吟道:

“韩主事所言固然有理。”

“不过平心而论,此子文章的世俗草莽气确实太重了些,文字功底与八股章法也略显单薄,未知后劲如何。”

晏子衡听罢,提笔在荒字号卷面上画了一个红圈,客观评道:

“郑侍郎与韩主事都说到了实处。”

“单论文字功底与经义火候,这份荒字号卷子确实比其他上乘佳作逊色一筹,世俗市井气也重了些。”

“但话糙理不糙,里头那股直插底层烂泥的狠劲与化暴民为义民的实效内核,却是满场数千名书斋举子难以企及的。”

“先留中待审,且看他后两场能写出什么章程。”

紧接着,国子监博士林文正捧起日字第十二号朱卷,朗声诵读道:

“请阁老再看这份日字第十二号卷!”

“木石死物,削足适履以就规矩,生民活人,因性赋形以全天理。”

“以杀全孝之妇为守绳墨,以灭至仁之人为遵纲常,此非大匠之法,此伪道也!”

林文正念罢,眼眶微红,对钱谦拱手道:

“钱侍郎,此卷在起股给出了四维便笺检索三十万卷积案的奇术,在后股更痛斥伪道,为天下孤弱妇孺争一线生机!”

“全篇主张使天下无一弃民,无一废物,无一冤魂,文采冠绝全场,难道还不是最纯正的圣贤大道吗?”

钱谦张了张嘴,面对这等至情至理的锦绣文章,竟找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就在这时,工部主事许重远捧着东侧第二房交出的洪字第五十六号落卷,激动得双手发抖:

“旷世神算啊!”

“晏阁老,您快看这份洪字第五十六号卷的核心立论:”

“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非好严以绳下,乃立至精之定量,绝虚妄之暗弊也。”

“立不可移之定量,施阶梯之累进!”

许重远指着卷面,向满堂考官击节赞叹道:

“此人将圣人绳墨直接化作不可篡改的算学定额!”

“不论是阶梯水价平息争水血战,还是以长宽深三数度量调度千艘漕船,全都算得分毫不差!”

“写出此卷之人,一个人就抵得上半个户部加上半个工部!”

那个把洪字号卷打入落卷的东侧第二房同考官,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湿透了官袍后背。

接连亮出的三份奇卷,让东侧秦党考官们面面相觑,额头冷汗直流。

晏子衡拿起了从东侧第三房落卷箱里搜出来的第四份宙字第二十三号朱卷。

上面的黜落批语,赫然写着详述木工锯板,粗鄙不堪八个字。

晏子衡展开卷面,只见字迹雄浑厚重,核心处写道:

“大匠之立绳墨,非矜一己之神工,乃以成天下之拙器,法度之设,苟不恤于民生,虽工何益?”

“当危难之际,大匠当挺身于急流险滩之中,以身作桩,以命引绳,大匠心头终极之绳墨,唯此而已,成拙工之业,安万民之生!”

读罢这几句,晏子衡双手微颤。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半个月前在京郊盐碱荒滩上,那个卷着裤腿跪在泥水里,用一双布满冻疮与厚茧的大手教流民辨认土层的年轻身影。

晏子衡抬起头,对东侧第三房那名翰林院编修沉声道:

“你们坐在翰林院暖阁里喝着香茗,笑话人家写木匠卡尺,跳水立桩是粗鄙不堪。”

“可若是没有这把能让乡野木匠七日造出两千只巨匮的卡尺,去年江南十万石秋漕根本运不到通州!”

“若是没有那个敢在冬夜跳进急流里砸木桩的读书人,沿途百姓早就成了鱼鳖之食!”

“这篇卷子字字皆是从血汗实干中凝练出来的爱民仁心,有古之名臣风骨,尔等竟斥为粗鄙,难道不觉羞愧吗?”

那名翰林院编修羞愧得无地自容,深深低下头去。

这时,刑部主事韩立诚捧起自己房中的宇字第六十四号朱卷上前说道:

“晏阁老,下官房里的这份宇字第六十四号卷,更是用一把法理解剖刀,剖开了我大夏两百年来官场腐败的骨髓!”

“诸位且听这几句:”

“拙工之欲废绳墨者,非苦其绳之难从,实恶其墨之太明,程之太固也!”

“何谓酌情,酌其贿赂之多寡也,何谓权变,变其法网之向背也,法无定制,吏有全权,法不由法,而法全由人!”

韩立诚抚掌赞叹道:

“此卷看透了贪官污吏最怕章程透明的死穴,直接以四道环扣明规锁死胥吏弄权之手!”

“这等直指官僚寻租病灶的法度铁闸,实乃整肃百官之利器!”

晏子衡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连赞此卷深得申韩法家之精髓而又归于圣王治道。

此时,长案上只剩下最后一份由许重远呈上的第一零八号朱卷。

许重远双手将这份朱卷奉到晏子衡面前:

“晏阁老,这最后一份第一零八号卷,下官读了三遍,只觉气象万千,已非寻常六部司官之策,请阁老品鉴!”

晏子衡接过朱卷垂目看去,只见卷首与后股的核心立论写道:

“大匠之绳墨,非圣人绝俗之清标,乃治世定分之权界也。”

“天下非圣贤之天下,乃凡夫之天下,大匠非绝情之大匠,乃驭私之大匠。”

“圣人不绝人之私,而引万民之私以就天下之公!”

晏子衡拿着朱卷的手猛地顿住,将这几句话反复念了两遍。

满堂考官也全被这石破天惊的立论震得屏住了呼吸。

晏子衡一拍紫檀桌案,仰首长叹道:

“天下非圣贤之天下,乃凡夫之天下,引万民之私以就天下之公!”

“前五份奇卷,或精于基层铁腕,或精于教化安民,或精于算学度支,或精于工农模规,或精于程序法理,皆是独当一面的经世大才。”

“而这份天字第一零八号卷,却站在九重庙堂之巅,以规矩为万丈坚堤,以人性为奔腾江流!”

“他把人性公私与朝廷绳墨融汇贯通,划清权界,借私成公,直达执宰天下的化境!”

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许重远与副主考郑守谦全都心服口服地躬身行礼:

“晏阁老所言极是!”

“今日得见这几篇经世奇文,实乃我大夏社稷之幸!”

林文正更是感慨万千地抚须叹道:

“往年咱们在聚奎堂阅卷,看到的不过是些寻章摘句的雕虫小技。”

“可今夜这六份奇卷摆在一起,上至庙堂驭私之天道,下至草莽算账之铁腕,简直就是一部能够活民救国的经世大典!”

许重远也连连点头道:

“正是如此,唯独那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虽在文辞章法上粗粝了些,可单凭那份直插底层烂泥的狠辣手腕,也足以让满场腐儒汗颜了!”

东侧的钱谦与孙世昌看着主案上那六份光芒四射的朱卷,脸色涨得通红。

再看看自己刚才力推的那两份喊打喊杀,垄断圈地的台阁体卷子,两人羞愤交加,缩在座位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晏子衡提起朱笔,先在宇字号,宙字号,洪字号,日字号,以及荒字第八十九号这六份朱卷上画了红圈。

接着他又在先前留中的地字第四十二号,地字第五十五号与玄字诸卷封面上逐一画圈留存,暂不评定高下。

钱谦与孙世昌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领命。

“传老夫令,将今夜留中的这十四份首场朱卷全部加贴封条,锁入内堂铁柜之中!”

“明日一早,调取这十四个字号对应的第二场《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朱卷。”

“老夫倒要看看,在十万饥民冲关,两省守军拔刀相向的绝命危局面前,究竟谁能救民水火,谁又会原形毕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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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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