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晏子衡:痴儿护民,赤子良知
次日清晨,聚奎堂内帘大堂的铜鹤香炉重新燃起檀香。
掌卷官捧着一只红漆木匣快步走入堂中。
他将昨夜留中的十四个字号对应的第二场朱卷逐一核对火漆封签,整齐摆放在主考官晏子衡的紫檀长案上。
第二场试贴经与表判,其中最定鼎乾坤的压轴大题,便是那道《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礼部左侍郎郑守谦捧起考题底本,轻叹了一声:
“晏阁老,这道表文题实则是把考官和举子全架在了滚油锅上!”
“往左一步替十万饥民开脱,便是公然承认百姓冲击关隘有理,触犯了朝廷最忌讳的民变大忌。”
“往右一步顺着冀州刺史的话头请朝廷发兵镇压,那豫州刺史自己便成了逼反子民,再引屠刀杀戮本省赤子的千古酷吏。”
“更棘手的是冀州常平仓已经被砸,两省官军死伤数百人。”
“若只写空洞的请罪套话,拿不出平息兵祸,补上冀仓亏空,安顿饥民的实策,御笔朱批下来便是革职拿问!”
东侧副主考官钱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志在必得的笑容:
“郑侍郎此言差矣。”
“表文乃是臣子对君父进言之体,首重台阁气象与上下纲常。”
“昨夜首场八股,有些旁门左道的卷子靠着钻营奇巧,写了些市井算账的歪理,侥幸留中。”
“今日到了这代拟封疆大员上天子表的第二场,讲究的是骈四俪六,典雅庄重,更讲究封疆大臣守土靖乱的雷霆威仪!”
“那些泥腿子出身的野路子,连奏章的平仄对仗和朝廷避讳都摸不透。”
“今日这十四个字号对读,正好瞧瞧谁才是真正能代天子立言,为大臣执笔的廊庙之器!”
东侧第一房同考官孙世昌连忙躬身附和:
“钱侍郎高见!”
“下官适才已经粗览了前几份朱卷。”
“其中玄字第三十一号与黄字第十八号两篇表文,骈俪工稳,用典渊博,开篇便深得朝廷弹压地方之大体,请晏阁老与诸位大人过目!”
晏子衡伸手取过最上头的玄字第三十一号朱卷,展开卷页。
这一份朱卷,正是昨夜首场主张以刑戮为墨的那位考生所作。
孙世昌在旁兴致勃勃地指着卷面核心处诵读道:
“白莲余孽煽乱于草莽,亡命悍徒潜跃于饥民,伪言神异,胁迫良善,致使部分失所之穷民惑于邪说,溃围冲关!”
“臣伏请圣裁,速敕兵部调京畿骁骑,捕倡乱之巨魁,明正典刑,枭首示众,复请户部颁严旨于冀州,责其按额拨运官粟!”
孙世昌念罢,满脸堆笑地抚掌赞叹:
“诸位大人请听,这篇表文何等老辣!”
“寥寥数语,便把十万流民冲关的塌天大祸,全数归结于白莲余孽妖言惑众!”
“如此一来,豫州刺史失察之罪瞬间变成了天数难测的悲壮陈情。”
“既保住了地方官的体面,又顺理成章请兵部调铁骑弹压,严守了朝廷法度威严!”
东侧几名礼部与翰林院房官纷纷点头称是,觉得这才是官场老手惯用的太极推手。
“荒谬绝伦!”
“简直是丧心病狂!”
西侧同考官,刑部主事韩立诚气得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孙郎中,你也曾在外省历练过!”
“十万百姓是因为赤地千里,饿极求生才去讨一口活命粮,怎么到了这玄字第三十一号卷的笔下,全成了白莲教谋反?”
“在咱们刑部大狱里,谋逆造反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一旦给十万饥民扣上白莲余孽的谋逆铁帽,京畿骁骑开赴界关,为了冒功请赏,那便是铁蹄踏碎长营,人头滚滚的血海惨剧!”
“十万本来只求一碗稀粥的百姓,被他这一纸栽赃嫁祸的奏表逼得走投无路,除了揭竿而起真反了朝廷,还有半条活路吗?”
工部主事许重远也冷笑一声,指着卷面驳斥道:
“更可笑的是后面那句请户部下严旨逼冀州按额拨粮!”
“冀州刺史正在参奏豫州纵民劫仓,两省守军刚刚见血死了几百人。”
“此人连半文钱赔偿都不给,反倒拿朝廷严旨当铡刀架在冀州脖子上,逼冀州白吐五万石底粮!”
“这不是替豫州解围,这是要把豫冀两省十万生灵全推进火坑!”
孙世昌被两人驳得面皮发紫,强自嘴硬道:
“两位主事何必动怒,若不借白莲教之名先行弹压,难道任由刁民砸抢官仓而不问吗?”
“就算玄字第三十一号卷杀伐稍重,那不妨再看这份黄字第十八号朱卷!”
“这一篇并未请调京营铁骑,全以财赋权宜化解两省僵局!”
钱谦连忙拿起黄字第十八号朱卷递到主案前:
“正是,这份黄字第十八号卷在首场便立论国家统制利权,此番代拟表文更是算无遗策,请晏阁老垂览。”
晏子衡接过黄字第十八号朱卷展开。
只见卷面馆阁体字迹阴柔工整,核心处写道:
“豫民冲关,名虽就食,实乃暴民戕害官储之强梁恶行。”
“臣伏请允臣在冀州招徕富商巨室,以朝廷大印为质,以市价倍蓰为息!”
“复请准于豫州所属各州县,加征未来三年之地丁银一分二厘,榷茶加派耗羡二分!”
西侧的国子监博士林文正听完这几句,气得胡须直抖:
“这黄字第十八号卷写的究竟是救灾表文,还是替豪商巨贾放印子钱的吸血契约?”
“大旱之年,冀州粮价本就比平日暴涨数倍,此人竟然还要拿朝廷大印作担保,按灾年高价再给倍蓰之息向豪商借粮!”
“那些囤积居奇的无良粮商左手把高价粮借给官府,右手赚取翻倍的国债暴利!”
“而这笔高达几十万两白银的本息亏空,他竟然主张全压在刚遭大旱的豫州留守农户头上,连加三年田赋与茶税!”
许重远也怒声斥道:
“豫州百姓今年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来年土地荒芜,还要替官府背上这笔翻倍的高利贷田赋!”
“这是嫌豫州死的人不够多,要把侥幸活下来的自耕农也全逼得家破人亡吗!”
主考官晏子衡把玄字第三十一号与黄字第十八号两份朱卷合上,随手丢在案角,冷冷开口道:
“前一篇栽赃白莲,调兵屠民,只为保住顶戴乌纱。”
“后一篇官商勾结,举债加赋,把国难当成豪商放贷,搜刮民脂民膏的买卖账本!”
“这两名举子笔下的四六骈文倒是工整华丽,可字里行间看不到半点封疆大吏的担当,更看不到半点对十万垂死饥民的怜悯!”
“若是朝廷真用了这等人的表文方略,豫冀两省不出十日便会彻底糜烂!”
钱谦与孙世昌被晏子衡当堂痛斥,缩在座位上再也不敢替这两份朱卷强行吹捧。
郑守谦伸手从木匣里取出第三份朱卷,正是昨夜首场文采斐然的地字第四十二号朱卷。
“晏阁老,这是地字第四十二号卷的第二场表文,不过这份卷子的账目与收尾,着实有些古怪。”
晏子衡接过地字第四十二号朱卷,低头看去,只见卷中写道:
“豫冀本无界,祸福实同舟,臣请异地借粮,朝廷做保,秋后加倍还本付息,借一还二!”
“若豫州无力偿还,臣请朝廷下旨,由江南富庶之地的岁入丝绢赋税中,抽调银两,代豫州偿还冀州之亏空!”
念完这几句核心条陈,堂下众考官凑近看去。
只见卷末收锋之处字迹狂乱颤抖,墨迹斑驳,甚至有一道断笔划破宣纸的裂痕。
显然作者在写完这篇表文的最后一刻,自己也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与崩溃之中。
许重远看着卷面,摇头叹息道:
“他定是在号舍里写完之后,自己算清了这笔死账!”
“豫州大旱三年,十万流民连一粒麦种都没有,来年拿什么去还借一还二的四十万石精粮?”
“至于让江南丝绢赋税代偿,更是痴人说梦。”
“没有半点实物抵押,仅凭朝廷一张无法兑现的白条,冀州刺史那种老狐狸只要上一道折子哭穷,这篇表文瞬间就会变成废纸一张!”
西侧的林文正看着卷末那句只诛借机行凶之流氓三五人,余者皆授以赈粮,长叹一声:
“许主事说得是,此子确实不通度支博弈,开出的借一还二纯属书生白条。”
“他在考场上显然试图去救那十万百姓,写完才发现自己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写出来的全是苍白脆弱的文人空想。”
“但即便如此,他宁可在考卷上留下一篇漏洞百出的救民白条,也绝不肯像前头那两份卷子一样去写屠杀灾民,加派田赋的毒计!”
晏子衡伸手抚过卷末那道断笔墨痕,点头道:
“痴儿护民,赤子良知。”
“此子虽困于书斋,拿不出撬动冀州官仓的实招,但这颗不忍伤民的仁心,比前头那两篇锦绣黑心文章干净了何止百倍。”
“将这份地字第四十二号卷留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