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这市井书生有点东西
看完了前头三份或凶残,或贪婪,或空想的朱卷,大堂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十万饥民冲关,两省兵戎相见,连饱读诗书的才子都在考场上算崩了账本,接下来的考生又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郑守谦从木匣中取出玄字第七十一至七十四号四份朱卷,以及地字第五十五号朱卷,一并呈上主案。
晏子衡先翻开那四份一脉相承的玄字朱卷,只见四卷表文写道:
“民生以食为天,治乱以力为用,唯变乱力为生力,化游民为长城,始为万全之道也。”
“臣请设两省水利劳役大营于界口,出一日之力,受一日之糈,化盗魁为良将,变凶器为耒耜!”
工部主事许重远精神一振,抚掌赞道:
“这四份卷子确有封疆干臣之风!”
“豫冀交界正是年年决口的黄泛故道。”
“把十万饥民就地转化为修筑两省河防的劳役大军,既给冀州换来了防洪大堤,又将带头青壮收编为督役伙长,稳扎稳打,极切实务!”
晏子衡点了点头,又翻开旁边那份地字第五十五号朱卷。
只见这篇表文的核心处写道:
“特许以江南商会为保,出资市粟于冀民,发食券以安流寓,臣请以豫省官山之茶引,深矿之采权为质,许其三年专利以酬其力!”
“灾民冲关,因由粮绝,粮价骤踊,根在奸商,臣请两省合兵严加籍没操纵市价之不法囤户,没粟之半还归冀仓,没粟之半充为赈饷!”
刑部主事韩立诚听得连连点头:
“精妙!”
“这篇地字第五十五号卷跳出了两省官府穷斗的泥潭,直接引入东南商会出资平局!”
“一面拿三年茶引矿权作抵押让商会发食券购粮,另一面合兵抄没趁灾抬价的无良粮商填补冀仓,不耗国库分文就把死局盘活了!”
晏子衡在五份朱卷封面上画圈留存,评价道:
“前四卷深谙以工代赈,这一卷精通商资置换,皆是能解燃眉之急的良策。”
说到这里,东侧的孙世昌盯上了木匣中间那份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晏阁老,前头这几份卷子出身名门,自然懂得表文规矩。”
“可接下来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昨夜首场八股写得满纸油腻,全是些市井俚语!”
“首场八股尚可借圣人微言勉强遮掩,可今日这第二场乃是代二品封疆大员向天子进呈的奏表!”
“表文体裁最重四六骈偶,讲究字字有来历,句句合朝章。”
“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的作者满身铜臭市井气,怕是连表文的抬头格式与骈俪平仄都凑不齐!”
“指不定此人又在御前奏表里写出什么茶馆赌坊的粗鄙混话来!”
东侧副主考钱谦也捻须笑道:
“孙郎中所言不无道理。”
“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昨夜全凭一点市井小聪明博了诸位一粲。”
“可庙堂之上,终究不能让一个连封疆奏表都不会写的市井之徒鱼目混珠。”
“来人,把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呈上来,大家一同参详参详!”
西侧的韩立诚,林文正,许重远三人虽然昨夜极力维护过荒字第八十九号卷的内核,但此刻心里也不免捏了一把汗。
毕竟表文不同于寻常议论,对文字功底,骈四俪六的章法要求极严。
若是这位性情粗豪的考生真在表文里写出一堆白话俚语,失了臣子奏对的体统,哪怕点子再实用,按科场定例也难逃被黜落的结局。
副主考郑守谦伸手捧起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揭开封页看了一眼,整个人却突然愣在了当场。
孙世昌见郑守谦半晌不吭声,迫不及待地凑过头去问道:
“郑侍郎,怎么不念?”
“莫非是这篇表文写得太过粗鄙不堪,连念都念不出口了?”
郑守谦抬起头,神色古怪地看了孙世昌一眼,将朱卷平铺在长案上,朗声念出了开篇核心句:
“臣闻之,王者视四海如一家,民以食为天,天下常平之设,本备灾荒之需,穷民就食官仓,是向君父乞食以全残生,非谋逆叛乱也!”
“臣请皇上以覆育万方之至仁,明发天子大赦之诏,凡为求生而就食之愚夫愚妇,概免其刑戮之辟,抚其惊疑之心!”
郑守谦话音刚落,东侧的孙世昌和钱谦全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哪里是什么不通文墨的市井白话?
这开篇的抬头,破题,四六对仗,平仄协调,完全是一身挑不出半点格式毛病的台阁体表文金甲!
更绝的是那句向君父乞食以全残生,非谋逆叛乱也,一下子就把十万流民砸开官仓的死罪,变成了饥饿儿女向君父讨一口活命饭的苦情家事!
晏子衡抚着长须,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浓厚的兴致:
“真是严丝合缝的台阁金甲!”
“昨夜诸位还担心此子只会写市井粗语,不通庙堂章法。”
“今日一看,人家非但懂四六表文的规矩,而且把这身官样文章的铠甲穿得滴水不漏!”
“郑侍郎,快往下念,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副体面的台阁金甲里头,藏着什么杀猪刀!”
郑守谦精神一振,继续往下诵读卷中的破局实招:
“臣请行悬赏自捕之策,凡流民营中,有能擒缚真凶首恶一人送官者,赏冀仓精粟五十石,并授该屯营里长之任!”
“臣请行化盗为兵之宏规,敕建大夏护粮义民大营于界口,赐流民青壮以红巾号衣,昔之冲关之乱民,转为今日护粮之义士!”
郑守谦一口气读完这几句,聚奎堂内西侧的三名同考官忍不住齐声喝彩!
刑部主事韩立诚激动地站起身来:
“太绝了!”
“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下官原本以为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到了第二场表文定会露怯。”
“谁能想到,他不仅把四六表文的门面穿得体体面面,里头这三记杀招,更是一招比一招毒辣,一招比一招接地气!”
“五十石精粮加一个里长官帽挂出去,不用官兵进营放一箭一矢,半夜里饥民自己就会把混在里头杀人放火的恶霸绑送到官府门前!”
工部主事许重远也拍案赞叹道:
“最后那一招赐红巾号衣更为老辣!”
“底层的庄稼汉最要一张脸面,给他们戴上官府红头巾封为护粮义民,他们自己就能把救命粮平平安安护送回豫州老家!”
东侧的孙世昌见西侧考官一片叫好,脸色涨红,连忙上前一步挑刺道:
“两位主事未免把此卷捧得太高了!”
“这篇荒字第八十九号卷,虽说开头结尾套了一层台阁表文的壳子,没有犯格式上的大错,可诸位仔细品品他里头的词句!”
“什么五十石精粟悬赏,什么发红巾号衣,这不还是茶馆酒肆里收买眼线,黑道帮派招安打手的市井流气吗?”
“朝廷平定地方大乱,靠的是天威浩荡与礼乐教化,他却在御前奏表里公然用重赏挑动饥民黑吃黑!”
“且看他中段的骈句对仗,用词直白粗粝,毫无名家大手笔的含蓄蕴藉。”
“跟前头那几份引经据典的试卷比起来,文字功底终究是浅薄粗鄙了些,满身洗不掉的世俗算计气!”
副主考钱谦也连忙顺着话头打压道:
“孙郎中说到了点子上。”
“这篇表文就好比一个市井莽汉硬套了一身朝服,远看冠冕堂皇,近看举手投足全是江湖匪气。”
“此等卷子若只论市井奇谋,倒也算个人物,可论及文章醇厚与金殿大雅,比之其余诸卷实在逊色不少。”
西侧副主考郑守谦沉吟片刻,也公允地开口道:
“晏阁老,平心而论,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今日这第二场表文,确比昨夜首场给了下官莫大的惊喜。”
“他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将草莽实务装进严整的台阁表文里,足见其并非不通文墨之辈。”
“不过钱侍郎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此卷的文字底蕴与典雅章法,比起另外几份上佳试卷,确乎糙了一层,世俗烟火气也最重。”
主考官晏子衡听着堂下众人的争执,手指抚过荒字第八十九号朱卷上那一行行肥厚扎实的字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你们说的都没错。”
“论词章之华美,用典之古雅,这份荒字第八十九号卷确实比另外五份奇卷差了一截,字里行间藏不住那股子摸爬滚打出来的市井烟火气。”
“可是诸位想过没有?”
“昨夜首场,老夫以为他只是一柄破局的市井重锤,今日到了第二场表文,这柄重锤居然自己披上了一身挑不出毛病的台阁金甲!”
“他嘴上写着最守规矩的君父臣子之礼,内里却把十万饥民在生死关头的怕死,贪利,要脸面这三样底层人性拿捏得死死的!”
“那些满口含蓄蕴藉的书生,到了界关大营面对十万挥舞扁担的饥民,连半个时辰都活不过去。”
“可若是按这荒字第八十九号卷的三策去办,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三天之内就能让十万流民戴着红头巾服服帖帖押粮回家!”
“这份让人越看越惊喜的破局本事,岂是寻常腐儒所能企及的?”
“给老夫画圈留存,老夫倒要看看,明日第三场那道大政统筹策,这个满身市井气的荒字第八十九号,还能给老夫掏出什么宝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