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震惊:昔日紫阳双雄,今日难兄难弟
石台之上的鸿胪寺主簿翻开下一页赤金底册,看清上头的名字后,举起黄铜扩音筒,用比刚才还要响亮三分的声音,扯开嗓子高喊道:
“丁丑恩科会试第十四名,神京顺天府,肖景明!”
这一声高亢洪亮的唱喝,在贡院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高梯之上的张榜官刷开热浆糊,将写有神京顺天府肖景明的那一行赤金大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第十五名赵思明的正上方。
整座贡院广场先是陷入了一刹那的安静。
紧接着,数万名举子与百姓之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哗然之声。
“什么,第十四名是肖景明?”
“我没听错吧,那位顺天府乡试头名解元,紫阳三魁之首的肖景明,居然才排在会试第十四名?”
“他连今科会试的前十名都没进去啊!”
东侧紫阳书院那八辆紫檀木马车前,原本正昂着下巴的肖景明愣住了。
他整个人一晃,脚底下一滑,险些一头从马车踏板上栽进下方的雪泥地里。
亏得身后的书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才勉强让他稳住身形。
肖景明一把甩开书童的手,冲上前两步,瞪圆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手指颤抖地指着红墙第十四名的位置,歇斯底里地喊道: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是顺天府解元,我三场答卷皆是廊庙正朔,代圣立言的锦绣文章,怎么可能才排在第十四名?”
“是不是礼部书办抄错了名次,把我第一名会元抄成了第十四名?”
然而,周围的数万名举子根本没人理会他的失态咆哮,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响,每一句话都往肖景明心窝子里扎:
“你们快瞧瞧红墙上那两个挨着的名字,真是笑死个人了!”
“上一息这位肖大解元还在鼻孔朝天地吹牛,说人家赵思明是在天章秘阁角落里捡了他的残羹冷炙,才走了运考进第十五名!”
“结果他这位高高在上的紫阳书院大师兄,自己就贴在了第十四名的位置上,正好跟人家边缘旁听生赵思明脸贴着脸挨在一块儿。”
“要是赵思明捡点皮毛余音都能考第十五名,他这个正主儿才考第十四名,那他这个京城解元肚子里到底有几两真墨水啊?”
“哈哈哈,考前紫阳书院吹得震天响,说什么会元必是肖景明囊中之物,结果连前十都没摸着,只比书院里最边缘的旁听生高了一名!”
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哄笑,肖景明羞愤得浑身都在打颤。
自打在京师文坛崭露头角,去年秋闱又力压顺天府群雄夺下解元桂冠以来,他肖景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
这几个月里,秦原奉他为座上宾,沈渊更是当着满京城名流的面,将他树为紫阳书院百年文脉的扛鼎魁首。
他连自己夺下会元之后,在礼部恩荣宴上要穿哪件锦袍,吟哪首谢恩诗都早已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
可如今,红墙之上那冷冰冰的第十四名四个字,当着全神京三万多名读书人的面,将他的解元金身与世家傲骨扒得干干净净。
沈渊手里的龙头拐杖咚的一声顿在青石板上,老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刚才赵思明考中第十五名的时候,他这个做山长的还捻着胡须跟众人吹嘘紫阳书院教化神妙。
谁能想到转眼的工夫,自己最器重的大弟子肖景明,竟然只拿了一个第十四名,跟赵思明捆在一块儿成了满大街的笑柄!
沈渊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却不得不强压下怒火,压低声音对失魂落魄的肖景明喝道:
“景明,把嘴闭上,莫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体统!”
肖景明双手发抖地抓着沈渊的衣袖,辩解道:
“恩师,学生冤枉啊!”
“定是学生首场立论铁血按察,次场主张调京营铁骑弹压灾民,杀伐之气太重,犯了主考官晏子衡的忌讳。”
“内帘那帮妇人之仁的考官不敢担铁血治国的干系,这才恶意压了学生的名次!”
东街老槐树下,身穿大红绸缎胖袄的王德发看着马车前跳脚叫屈的肖景明,乐得直拍大腿,大声笑道:
“哈哈哈,笑死胖爷我了!”
“刚才这姓肖的还端着顺天府解元的臭架子,吹嘘赵思明是捡了他的残羹冷炙才考中第十五名!”
“合着他这位紫阳书院头牌大才子,憋了九天六夜就比人家赵思明多考了一名,连前十名的边儿都没摸着!”
顾辞看了一眼红墙上的第十四名,对先生陈文微笑道:
“先生,连紫阳书院头号的肖景明都落在了第十四名,看来内帘阅卷之中,晏阁老已经压服了钱侍郎那帮守旧考官。”
陈文负手立于老槐树下,神色淡然地颔首道:
“且往下看吧,紫阳书院那套空谈的假学问,今日算是走到头了。”
与此同时,在南侧状元楼二楼雅间里,严正源看到肖景明排在第十四名,痛快地一拍窗台,哈哈大笑道:
“前几日肖尚书还在朝房里跟老夫吹嘘,说他这个解元侄儿今科稳拿会元,结果刚开榜就掉到了第十四名!”
张炎捻着雪白的长须,摇头嗤笑道:
“老夫在太学听过这肖景明的议论,满嘴都是世家门第的高傲之气,让他去治一方百姓只怕要逼反十万良民,排在第十四名都算抬举他了!”
孟砚田与陆秉谦相视一笑,孟砚田指着楼下说道:
“严大人,张大人,陆大人,你们且看肖景明身旁那个魏云深,肖景明刚跌落下来,那小子正拍着胸脯替紫阳书院撑场面呢!”
正如孟砚田所言,站在肖景明身旁的魏云深,听到同门师兄肖景明跌落第十四名,起初也是心头狂跳。
不过魏云深很快就稳住了心神,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肖景明,温言宽慰道:
“景明兄切莫灰心。”
“景明兄三场答卷立论铁血刚猛,主考官晏子衡向来以清流仁厚自居,定是忌惮景明兄的雷霆手段,这才压了景明兄的名次!”
说到这里,魏云深转过身,对着面色阴沉的沈渊与周围众同门拱手说道:
“恩师,景明兄,诸位同门不必忧虑!”
“我三场答卷写的是国债筹银,官盐火耗与裁撤九边冗兵,字字句句全是老成持重的户部度支方略,断不会犯内帘考官的忌讳!”
“前头还剩下十三个名额,今日我魏云深定替景明兄出了这口恶气,将今科会元桂冠稳稳收入我紫阳书院囊中!”
听到魏云深这番话,原本失魂落魄的肖景明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握住魏云深的胳膊,说道:
“云深兄说得对,为兄此次遭内帘暗算,咱们紫阳书院百年文脉的脸面与会元荣耀,今日可全指望云深兄一人了!”
沈渊看着神色镇定的魏云深,黯淡的老眼里也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连忙转头对魏云深沉声说道:
“云深,景明此次确实是因为策论过于刚猛吃了暗亏!”
“你素来精于财政度支,文章稳健老辣,接下来我紫阳书院百年文脉的颜面,还有那顶会元桂冠,可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周围那群刚刚被震懵了的紫阳门生见状,也赶紧跟着齐声附和:
“对对对,咱们紫阳书院是双柱擎天,肖师兄刚猛受挫,正好由魏师兄以老成度支之策登顶会元,替肖师兄和书院找回场子!”
魏云深听着山长与肖景明的重托,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挺直腰杆走到马车踏板正中央,矜持地一拱手,朗声笑道:
“恩师放心,景明兄放心,学生三场度支大策皆按户部成例推演,断无半分疏漏,定替我紫阳书院将那会元魁首……”
“丁丑恩科会试第十三名,神京顺天府,魏云深!”
石台之上的鸿胪寺主簿已经翻过底册,举起三尺长的黄铜扩音筒,毫不留情地喊出了第十三名的名字。
这一声响彻云霄的唱名,直接把魏云深后半截还没出口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魏云深僵立在马车踏板正中央,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第……第十三名?”
“怎么会是第十三名?”
“我写的可是最稳妥的国债筹银和官盐加耗啊,每年能替内帑和户部多刮出二百万两白银,内帘的考官老爷们怎么可能只给我一个第十三名?”
肖景明听到魏云深的名字紧挨着自己贴在了第十三名的位置上,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瘫退了半步:
“怎么会这样,连云深兄的老成度支之策也只排在第十三名?”
“难道今科内帘的考官老爷们,是铁了心要将咱们紫阳书院死死压在十名开外吗?”
东街老槐树下,顾辞摇了摇头,淡淡开口道:
“魏云深虽出身皇商之家,根本不懂钱货流转与实业生财之理,排在第十三名毫不冤枉。”
旁边的陆文轩折扇轻摇,微笑着说道:
“顾兄所言甚是,他刚才还想替紫阳书院独揽会元,结果话都没说完就被砸在了第十三名,当真是现世报来得快!”
王德发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马车踏板上僵成木头人的魏云深道:
“你们快瞧他那两只手还举在半空作揖呢,一个第十四,一个第十三,正好凑成一对难兄难弟!”
状元楼二楼雅间里,陆秉谦看着楼下呆若木鸡的魏云深,抚须大笑道:
“严大人,张大人,孟大人,你们看那魏云深刚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结果连半句话的工夫都没撑过去,直接贴在了肖景明脑门顶上!”
严正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乐得胡子直翘:
“什么狗屁双柱擎天,依老夫看是双双现眼才对!”
“沈渊那老东西刚才还指望魏云深替他挽回颜面,这下两个得意门生全掉出前十名,看他待会儿怎么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