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皇上:得出点难题考考他们
过了好半晌,景泰帝才收敛心神,将苏时的考卷端端正正地放在顾辞,周通与张承宗的考卷旁边。
随后,景泰帝伸手拿过了排在第十二名,第十三名与第十四名的那三份紫阳书院三魁考卷。
景泰帝先翻开了第十四名肖景明与第十三名魏云深的三场朱卷,一页一页仔细审阅起来。
不得不说,这二人能在五千名天下举子中杀到第十三,十四名,确有其过人的真才实学。
无论是首场对《大夏会典》与工部成例的纯熟征引,还是次场表文那骈四俪六,华美庄重的馆阁气象,皆是老练沉稳,挑不出半点错处。
单论文字功底与经史熟稔,放在往届春闱里,这两份卷子皆是能稳入前十的上等佳作,也难怪秦斯年与沈渊会对二人如此推崇。
然而,当景泰帝读到第三场大政统筹策,看到肖景明主张调三万铁骑限三日强行弹压驱离流民,无偿裁汰三成边关老兵以省饷银。
又看到魏云深主张向晋陕盐商举借高息商债,并准许盐商在官盐榷引中随行加润两厘,于江南折色银中均派火耗三分时。
景泰帝原本赞许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将两份考卷轻轻放回御案上,摇头叹道:
“肖景明与魏云深这两个后生,经史功底不可谓不扎实,对朝廷旧制与盐铁成例也算烂熟于胸,无愧于名门才子之称。”
“只是比起致知书院那六份跳出旧框的奇卷,他们两个终究被世家与皇商的门户之见捆住了手脚。”
“一旦遇上几十年未有之大变局,便只会循着旧例,要么靠铁骑弹压,要么靠加派火耗向百姓伸手,少了破局开新的大魄力!”
紧接着,景泰帝又拿起了第十二名柳承翰那份考卷。
看到柳承翰前两场文采斐然,却在第三场卷中悬墨一团,坦陈自己算不出数百万两现银与九百万斤赈灾粮从何而来,宁交残卷也不写虐民之词。
景泰帝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点头道:
“柳家这个后生虽然也没能算出破局的实账,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肯为了凑篇幅而妄言伤民,这份赤子良知倒殊为难得!”
“晏子衡把他们三人排在第十二至十四名,放在致知书院之后,诸多贡士之前,这杆秤端得倒也公允!”
品评完紫阳三魁,景泰帝重新靠回龙椅之上,端起刘恩奉上的热参茶抿了一口。
暖阁内重归寂静,景泰帝看着御案左边高高摞起的致知书院六份考卷,原本激赏振奋的眼神平静下来,转而浮现出属于帝王的深沉考量。
作为一名依靠平衡清流与勋贵才稳住乾纲的君主,景泰帝生性多疑,从不轻易将宝押在一方身上。
致知书院这六个学生确实才华惊世,可他们一门六子把会试前六名包揽得滴水不漏,这股势头实在太猛了些。
更何况,东宫太子萧裕桓,次辅晏子衡,刑部尚书严正源,国子监祭酒张炎,翰林院掌院学士孟砚田,全都与这座小小的致知书院往来密切。
侍立在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何等机灵?
他在景泰帝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只看了一眼皇上微眯的眼睛和摩挲茶盏盖的动作,立刻明白皇上那颗多疑制衡的帝王心又动了。
刘恩眼珠一转,记起今日午后首辅秦斯年派人悄悄递进宫里的口风,当即上前一步,换上一副战战兢兢,忠心替主子分忧的模样,轻声说道:
“万岁爷圣明,这致知书院的六份考卷,连奴婢瞧着都觉得字字珠玑。”
“只是奴婢今日下午去内阁送批红折子的时候,听外头几位部院老大人私下里议论,倒替紫阳书院叫了几声屈。”
景泰帝眉毛一挑,淡淡问道:
“哦,朕方才也夸了紫阳三魁功底扎实,外头那些老臣还替他们叫什么屈?”
刘恩连忙躬身,顺着秦党的说辞婉转回禀道:
“回万岁爷,那些老大人不敢质疑考卷优劣,只是私下犯嘀咕,说今科会试这三道考题,未免太巧了些。”
“首场考工部标准化,次场考流民工赈,第三场考通天阁大政统筹,这三桩差事恰巧全是致知书院年前在江宁府和神京城刚办过的熟事!”
“老大人都说致知书院在自己干过的熟事上写文章自然顺手,甚至有人怀疑是陈山长提前猜中了晏阁老的路数,让学生背熟了宿构范文!”
“反倒是紫阳书院的学子常年苦读圣贤经传,冷不防遇上这三道实务偏题,这才有力使不出,吃了大亏。”
“外头不少老大人都在盼着,等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由万岁爷亲策经义大道,再由读卷大臣秉公衡文,紫阳书院定能与致知书院重分高下呢!”
刘恩这番话表面上是替紫阳书院挽尊,实则是按照秦斯年的授意,在皇上心里种下一颗致知书院靠熟事押题宿构的钉子!
然而,刘恩话音落下,景泰帝却并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
景泰帝端着青花参茶盏,心底转起了属于九五之尊自己的深层盘算:
今科会试这三道考题,确确实实全是陈文和致知书院年前经手过的旧事。
致知书院一门六子包揽会试前六,连王德发都高居第六名,究竟是因为这六个少年真有临机决断天下百务的奇才?
还是因为会试考题撞在他们熟悉的枪口上,全靠陈文在书斋里提前替他们押题宿构?
还有紫阳书院那三个魁首,究竟真是被偏题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是彻头彻尾的庸碌无能之辈?
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终究还是一场坐在金銮殿上写文章的纸面考试。
只要还是在纸上写策论,朕还是看不清这两家书院剥去书斋外衣后的真实斤两!
就在景泰帝心中念头飞转之际。
暖阁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司礼监当值太监神色惶急地奔至殿门外,高高举起一封插着三根赤羽的火漆密奏,颤声高呼道:
“启禀万岁爷,通州北运河水师大营,顺天府衙门,提督东厂衙门联合呈送八百里加急密奏!”
“通州码头突发惊天奇案,顺天府尹与三法司堂官皆束手无策,特请圣裁!”
“通州码头突发奇案?”
景泰帝眼神一凛,沉声道:
“呈上来!”
刘恩慌忙起身从殿门外接过那封带着寒夜湿气的加急密奏,双手呈到御案之上。
景泰帝亲自拆开火漆,展开奏折,一行一行静静地往下看去。
暖阁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旁边的刘恩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只见万岁爷初看奏折时眉头紧锁,似乎也被折子上所写的诡异案情惊住了。
然而看至最后几行,景泰帝紧锁的眉头却舒展开来,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更是迸发出了一道慑人的精光。
“啪!”
景泰帝将那封通州急报合在御案上,从龙椅上站起身,在东暖阁内来回踱了两步,突然抚掌笑出声来!
刘恩看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万岁爷,通州码头那边出了天大的乱子,顺天府和三法司都束手无策,您怎的还笑起来了?”
景泰帝瞥了刘恩一眼,既未将奏折里的案情泄露半句,也未吐露自己心中的盘算,只淡淡道:
“朕笑什么,你不必多问。”
景泰帝背过身去,在心底暗自思忖:
方才朕还在琢磨,拿什么法子才能试出致知书院和紫阳书院到底是真金白银,还是靠先生在书斋里提前押题宿构的银样镴枪头。
结果朕刚动了这个念头,老天爷转眼就把一道连顺天府和三法司都摸不着头脑的绝世难题,送到了朕的御案跟前。
这桩半个时辰前刚在通州爆发的奇案,莫说是陈文和沈渊,便是大罗神仙下凡,也绝不可能提前替学生押中。
景泰帝越想越觉得痛快,当场在心底有了决断。
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面向的是今科全部三百名贡士,乃是朝廷大典,自当按部就班。
但在正式殿试之前,朕大可以把这桩刚刚突发的通州奇案单独派下去,专门考校致知书院与紫阳书院的学子。
景泰帝收敛笑容,对刘恩沉声吩咐道:
“刘恩,传朕密旨给顺天府,三法司与通州水师,命他们将通州案发现场严密封锁,一应物证人犯原地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动分毫。”
“再传旨内阁与三法司堂官,明日至文华殿候旨议事。”
刘恩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旨!”
景泰帝负手立于殿中。
陈文,沈渊,秦斯年,你们都夸口自家的学生才是经天纬地的社稷栋梁。
那朕就把这道热气腾腾的考题给你们两家书院派下去,看看你们脱离了书斋的八股范文,你们这两家书院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