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养心殿天子览杏榜,展奇卷圣心起惊澜
二月二十四日申时正刻,皇城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身穿明黄常服的景泰帝萧天行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手中正翻阅着通天阁大工进度与大沽口第三批海运新米入仓的密折。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躬身垂手,安静地侍立在御案右侧。
就在这时,一名乾清宫小黄门轻步走入殿内,跪地通传道:
“启禀万岁爷,内阁次辅,礼部尚书兼丁丑恩科主考官晏子衡携礼部官员在殿外候旨,呈缴今科春闱杏榜录与中式原卷!”
景泰帝放下手中的海运密折,精神一振,开口道:
“宣晏子衡进殿!”
片刻之后,身穿一品仙鹤大红朝服的晏子衡迈步走入东暖阁,身后两名礼部主事合力抬着一只描金龙纹木箱。
“臣晏子衡奉旨典试丁丑恩科礼部春闱,今三百名贡士已按糊名公阅取定,杏榜于辰时正刻张挂贡院红墙,特入宫呈览缴旨!”
晏子衡双手高举一册明黄绫缎装裱的《丁丑恩科会试三百名中式杏榜录》,连同前十四名拆封核对后的朱卷与墨卷原卷,恭敬呈上。
刘恩连忙快步走下丹墀,双手接过杏榜录与考卷,转呈到景泰帝的御案之上,随后示意两名礼部主事先行退下。
景泰帝伸手掀开明黄绫缎封面,往杏榜录第一页的最顶端看去。
只见用端庄馆阁体朱墨书就的前七名魁首名录,整整齐齐地映入眼帘:
第一名会元,江南江宁府民籍,顾辞!
第二名亚元,江南江宁府民籍,周通!
第三名,江南江宁府匠籍,张承宗!
……
看到这排列在最顶端的七个名字,哪怕是早已从密报中听闻过致知书院才名的景泰帝,握着朱砂御笔的右手也在半空中一顿!
景泰帝顺着名单继续往下看去。
第八名谢灵均,第九名孟伯言,第十名叶恒,第十一名方弘,皆是紫阳书院正心堂的寒门举子。
直到第十二名,第十三名,第十四名,才终于出现了柳承翰,魏云深,肖景明这三个被首辅秦斯年与紫阳书院吹嘘了一年的紫阳三魁!
而在第十五名与第二十名上,还写着赵思明与赵文举两个名字!
“致知书院当真了不起,一门六子竟把朕的会试前六全包圆了!”
景泰帝放下朱笔,指着杏榜录上的前七名,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晏卿,朕这几日在宫里总听秦首辅和礼部那帮老臣念叨,说紫阳三魁乃是大夏文脉正统,定能包揽今科春闱前三。”
“结果你这张杏榜一贴出来,紫阳三魁连前十名的边儿都没摸着,反倒是致知书院连同陆家小子,一口气把会试前七名占得水泼不进!”
“朕方才还听东厂奏报,说你今日辰时在贡院门口,当着三万士民的面亲自给这七个后生唱名,还率领满堂考官向他们和陈文当众作揖道谢?”
“晏子衡啊晏子衡,你今日在贡院门前的威风,可比三十年前你当监察御史弹劾勋贵时还要锋芒毕露啊!”
面对天子似笑非笑的打趣,晏子衡神色坦然,撩袍跪倒在御案之前,朗声回奏道:
“回陛下,老臣今日在贡院门前向陈文师徒八人作揖致谢,绝非老臣一人之私情,乃是代礼部,代京畿百万黎民谢其救时匡国之大功!”
“前些日子朝堂之上解开京畿死局的六环新政,全都在这七份会试考卷之中!”
“此七子以布衣举子之身,于书斋中推演出挽救社稷之宏图,到了春闱考场之上又三场贯通,字字皆是救国良方。”
“老臣忝为一朝次辅,见此百年未遇之国士,焉能不代朝廷礼敬三分?”
景泰帝听得龙颜大悦,伸手虚扶道:
“平身吧,朕又未怪罪于你!”
“这九天入闱阅卷,你劳苦功高,先回府歇息两日,这前十四名的考卷留着,朕今夜要亲自一份一份细看!”
“老臣遵旨,老臣告退!”
待晏子衡叩首退出东暖阁后,景泰帝挥了挥手,将殿内伺候的宫女与小黄门尽数屏退,只留刘恩一人在旁研墨添灯。
景泰帝挪过那叠厚厚的朱卷与墨卷原卷,率先抽出了第一名会元顾辞的三场考卷。
从首场立万世之成宪以明绳墨,到次场单省具衔担死罪,抄没豪强让首功,再到第三场五千言大政统筹策里那句气吞万里如虎的立论。
景泰帝捧着顾辞的考卷,忍不住轻声念出卷中那几句方略:
“臣请皇上圣裁,行新开中海运之大典,破片板不下海之陈腐小禁!”
“凡以海舟运粟入通州大仓以济畿辅,入辽东海口以实九边者,按粟给引,酬以市舶贸易之金牌,授以通天大工之凭证!”
景泰帝一页一页翻看着顾辞的考卷,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在御案上连连轻叩: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懂变通,知进退,既能替君父分忧,又能掐住天下豪商的七寸!”
“这个顾辞,当真是天生的宰辅之才!”
紧接着,景泰帝又接连翻开了第二名周通,第三名张承宗,第五名李浩,第六名王德发与第七名陆文轩的考卷。
周通卷中的四方独立并行记账与流动特巡庭,张承宗卷中的集装箱图谱与清丈废屯工分永佃,李浩卷中撬动四百五十万两现银的阶梯水价算学。
还有陆文轩卷中跳出银钱死数,主张官民合营,实业折资的大商视野,看得景泰帝连声叫好!
甚至看到第六名王德发卷中那句带着市井江湖气,却刀刀扎在流民管理命门上的大白话策论,景泰帝更是饶有兴致地念出声来:
“治大国者如烹鲜,除天下之垢者需用粗布!”
“夫市井之中,素有悍霸之雄,昔虽为蠹,收之即为良犬,臣请设工赈片区大营长三十六人,化市井之蠹为社稷之盾!”
景泰帝念完王德发这篇把地痞帮派变成朝廷看家恶犬的策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指着卷面笑出声来:
“哈哈,除天下之垢者需用粗布,收之即为良犬!”
“这王德发话虽然糙了点,可字字句句全说到了点子上!”
“这六个致知书院的学生加上陆家小子,他们哪里是在考场上写八股文章,这分明是给朕打造了一套水泼不进,刀砍不破的治国铁器!”
景泰帝越看越是心潮澎湃。
他登基二十余年来,朝堂六部大半被首辅秦斯年的门生故吏把持,如今突然冒出这样一门专办实事的少年锐士,怎能不让这位帝王欣喜若狂?
随后,景泰帝伸出手,拿起了被他特意留在最后审阅的那份考卷。
丁丑恩科礼部会试第四名,江南江宁府民籍,苏时!
景泰帝揭开苏时的墨卷原卷封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清绝隽秀,骨力挺拔,却又在起笔收锋之间透出女子特有之细腻柔韧的簪花小楷。
首场经义,她以江南织造工坊盲眼织女赵小妹摸梭织锦的血泪实事破题,次场表文以工代赈,妇幼分营,字里行间满是悲天悯人的温情。
而到了第三场五千言大政统筹策,那秀美挺拔的笔锋化作万丈虹霓,写下了那篇早已传遍神京朝野的《文王灵台论》:
“通天高阁之营建,非为一人求仙之虚妄,实陛下效法文王,在四海大旱之际,广开天下大工,以役代赈之万世仁政也!”
景泰帝静静地看着卷面上这几行字,又将视线移向墨卷首页的考生履历:
江南江宁府民籍,苏时,年十七岁。
景泰帝握着考卷的手指一顿。
这几日宫里宫外暗流涌动,宗人府那边端王妃哭闹不休,坊间与大内隐隐流传着一个关于流落民间的沧海皇女的传闻。
而传闻里那个女扮男装,在致知书院读书的少年才子,似乎正是叫作苏时。
看着卷面上那骨力挺拔却又隽秀灵动的字迹,景泰帝恍惚间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烟雨迷蒙的春夜,想起了秦淮河画舫上那道清丽绝俗的身影。
景泰帝伸出食指,在墨卷封面上苏时那两个墨字上停顿了片刻,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这个写出《文王灵台论》的苏时,究竟长着一副怎样的容貌,是否真与当年秦淮河畔那桩旧事有关?
“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前十名贡士皆要入殿面圣。”
景泰帝盯着那份墨卷,低不可闻地轻语了一句:
“到时候在金銮殿上,朕倒要亲眼看一看你的真容。”
侍立在御案旁添灯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余光无意间瞥见万岁爷看着苏时考卷时那副异样的神情,顿时心头狂跳。
刘恩后背一阵发凉,连忙把脑袋深深埋进胸口,眼观鼻,鼻观心,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