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皇上太难猜，殿试凶多吉少
致知书院小院内的这场庆功家宴，一直持续到戌时末刻。
待严正源，张炎，孟砚田，陆秉谦四位重臣，以及萧裕桓，萧明月，柳若云各自乘车离去之后，喧闹了一整天的致知书院终于恢复了深夜的宁静。
叶敬辉插好院门大锁，在院外四周巡视一圈确认并无眼线窥探后，迈步走进堂屋。
此时堂屋之内，炭盆烧得正旺，陈文端坐于主位之上，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与挚友陆文轩并肩围坐。
白日里庆功的欢笑与酒意，此刻已从众少年的脸上尽数褪去，每个人的神情都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
陈文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开口道：
“今日放榜大捷，热闹也热闹过了，酒也喝过了。”
“现在咱们关起门来，把这桩丁丑恩科礼部会试从头到尾复盘一遍，看看咱们这一仗究竟赢在哪里，接下来十天又有哪些凶险。”
大师兄顾辞率先拱手开口道：
“回先生的话，方才席间孟大人与陆大人私下向学生透露了此次聚奎堂内帘阅卷的凶险经过。”
“今科内帘之中，以东侧副主考钱谦，礼部郎中孙世昌为首的十一名秦党考官，从第一场开始便针对我等布下了死局。”
“在首场初阅之时，孙世昌与钱谦故意将德发和浩子的考卷双双打入落卷废纸堆，企图在第一场就将我们六人截断！”
听到这话，旁边的王德发吓得浑身肥肉一颤，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乖乖，原来孙世昌那个老王八蛋在第一场就把我和浩子的卷子扔进废纸堆了？”
周通与李浩接过话头，冷静地分析道：
“不错，幸亏晏阁老在聚奎堂铁腕动用主考官搜遗大权，强行从落卷堆里调出了德发和浩子的考卷。”
“再加之我们六人与文轩兄的三场答卷将筹银，海运，军屯，特巡，正名与工区治人六环实政死死咬合，逼得内帘清流考官集体力挺，方才破局！”
苏时也轻轻颔首补充道：
“此外，晏阁老将交了半截残卷的柳承翰排在第十二名，稳稳压在魏云深和肖景明头上，这步棋更是神来之笔。”
“柳承翰本就因考场算崩借粮之账而道心剧震，如今得晏阁老褒奖，已彻底与紫阳和秦党决裂，日后必是我们在朝堂上的一大助力。”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叶敬辉从怀里取出一只用蜂蜡严密封口的细小竹筒，递到苏时与顾辞面前：
“先生，这是半个时辰前，赵思明借着替紫阳书院去西市抓药的空当，通过暗桩送回来的谢灵均四人密报。”
苏时熟练地拆开蜡封，取出里头用几何暗文写就的纸条，快速浏览一遍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向陈文与众同门禀报道：
“先生，各位师兄，谢灵均四人和赵思明这一手，简直演绝了！”
“今日在贡院门前，谢灵均四人包揽第八至十一名，不仅没有暴露身份，反而靠着装傻充愣，把肖景明活活气得吐血昏迷！”
“如今肖景明卧床，柳承翰又懒得理他们，紫阳书院山长沈渊身边无人可用，反而把考进前十名的他们四个当成了仅存的救命稻草！”
“就在今夜亥时，沈渊已经决定带着谢灵均，孟伯言和魏云深一同前往首辅秦斯年府中密议。”
“一旦相府有任何针对殿试的反扑毒计，谢灵均他们随时都能把情报传出来！”
陆文轩抚掌赞叹道：
“妙极，既有赵文举率两百寒门贡士在明处为我们助阵，又有谢灵均四人与赵思明在暗处打入核心，秦党在士林中的根基已被挖空了一半。”
看着众弟子振奋的神色，主位之上的陈文却缓缓放下茶盏。
“你们复盘得很清楚，但有一句话，为师今夜必须给你们所有人敲响警钟。”
堂屋内的气氛瞬间肃穆下来，顾辞等七人同时挺直腰背，恭声聆听。
陈文环视堂下七张年轻的面庞，沉声说道：
“会试包揽前六，只是破了礼部的门户，你们切不可因此生出半分骄矜轻敌之心！”
“按我大夏开国两百年祖制，礼部会试只定贡士资格，不授实官。”
“十日后的太和殿殿试，由万岁爷亲自主考，内阁首辅，次辅与六部九卿堂官共同充任读卷大臣，那才是定夺进士三甲座次的终极战场。”
“往届春闱之中，会试高居会元与前十名，到了殿试却因触犯忌讳或被读卷大臣打压，直接被黜落至二甲末尾甚至三甲外放的例子比比皆是。”
说到这里，陈文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堂屋正墙的大夏山河舆图前。
“前头三场会试，出题的是心系社稷的晏子衡，考的是如何挽救京畿危局。”
“可十日后的殿试，坐在金銮殿龙椅上审视你们的，是生性多疑，深谙帝王平衡制衡之术的景泰帝。”
“站在御案旁替皇帝读卷的，是绝不肯束手待毙的首辅秦斯年。”
“你们换位想一想，如果你是秦斯年和宫里的刘恩，面对我们致知书院一门六子包揽会试前六的声势，你会用什么法子在御前给我们下绊子？”
顾辞与周通思索片刻，同时脱口而出：
“质疑我们提前押题宿构！”
“不错！”
陈文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今科会试的三道考题，无论是首场的标准化与行政流程，次场的流民冲关，还是末场的五千言大政统筹，全与我们经手过的实务息息相关。”
“秦斯年和刘恩只要在皇上耳边吹一阵阴风，说你们之所以能在会试包揽前六，全是因为为师提前猜中了考题，让你们提前背熟了宿构范文。”
“他们定会替紫阳书院叫屈，企图等到十日后太和殿笔试时，利用秦斯年执掌文华殿读卷的大权把你们压下去。”
“可当今万岁爷生性多疑，凡事必亲自验看真伪，他听了这种话，绝不会偏听偏信，你们猜皇上自己会做什么决定？”
顾辞失声说道：
“皇上必定想亲眼看看咱们和紫阳两院的真实成色，很有可能不按寻常规矩考察我们，看来这次殿试凶多吉少啊！”
陈文拍了拍手掌，果断下令道：
“所以从今夜起，所有人立刻收起庆功的心思，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第一，顾辞，承宗，周通，苏时，李浩，德发，连同文轩，你们七人从明日起闭门推演未来三十年变法总纲，为太和殿万言策做足准备。”
“第二，德发每天由周通盯着演练三个时辰的太和殿朝仪与御前陛对，顾辞和苏时负责拿刁钻问题考问他，绝不给秦党读卷官留半点把柄。”
“第三，让老叶守紧与赵思明，谢灵均联络的暗桩，一旦宫中与相府有风吹草动，或是皇上给咱们抛出什么问题，咱们便迎头斩断秦斯年的爪子。”
“学生遵命！”
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与陆文轩七人同时起身，对着陈文抱拳深深一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