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治人，更要治制
就听朱允熥，语重心长道：
“老夏，你刚才说得对！”
“人，只要被提拔到了一定位置上，他裹挟了一定程度的利益，就一定会被相关的有心人盯上……”
“但如果你要从‘实事求是’的思维去想……”
“这件事，你就不能光要求为官者自己要清正廉明，抵挡得住诱惑！”
“更要从源头去思考……”
“为什么，会出现官员被腐蚀拉拢的现象？”
“除了要惩治那腐蚀人的郑三之外……”
“是不是……整个监管系统也出了问题？”
“为什么老周在下边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整个监管系统，却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同时……甚至你要考虑到，老周作为项目经理，他自己的权力是不是过于大了？”
“我们是不是要重新去修正一下商队的管理架构？”
“就比如说……拉回到朝中……”
“我们的基层，如今还是‘县令’一家独大的，监督县令要靠商队，可商队要是再出了问题呢？靠潜龙卫？潜龙卫够么？”
“如果没有商队，我们是不是该把‘县令’的权利也拆分掉？”
“包括州府，乃至于行省！”
“我们如今用的是政令、军权和监察权，在地方上的三权分立，也就是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和监察使司的三权分立。”
“但是……布政使司，一人掌控全省的所有政事，财权、行政权和监督权都在他自己手中……这是不是也太大了？”
“换个角度去想……”
“如果咱们前线的项目，负责人除了老周一个，再加上几条互相监督的线，他们自己各自的考核标准不同，利益分配也不同……”
“那么他郑三要是再想腐蚀，是不是成本就会更高，也更不容易了？”
“说到底……”
“这些道理……棠儿她可以不去想……”
“但你我……却不能不去思考啊……”
“这、这个……”
夏元吉整个人愣住了。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
自家殿下的眼光和注意力……
其实打从一开始！
就根本没局限于，周德贵这一个人，这一个案子身上！
他所思考的……
所聚焦的！
乃是整个大明朝堂……
是天下官吏架构的重新设计！
是啊！
惩罚一个周德贵容易……
但历史上有多少贪官，又有多少清官？
指望用任何手段，让所有人都变成清官，这本身就不符合“实事求是”这四个字的内核！
人，有私心！
这就是客观现实！
人想要多吃多占，想要比别人过得更好……
人心不足，蛇吞象！
做为制度的制定者，思考问题就不能假装这个客观现实不存在去思考，去处理问题！
与其出现一个贪官就惩罚一个贪官……
不如多思考一下，如何设计一整套，互相制衡更加严格……
但同时，又不能互相掣肘，影响办事效率的官吏改革制度！
如今的大明朝才刚刚起步……
一切，都还是一张尚未被涂抹得太过深沉的画布！
只要有决心，下狠心去重新设计！
这张画布……
依旧能画出一幅，足以为后世奠定出盛世乾坤的绝美画卷来！
“嗯~好了，收收心！”
不过眼瞅着夏元吉跟蹇义俩人的瞳孔全都有些失焦。
很明显，是被自己刚才那番话给引动了心思。
朱允熥轻轻敲了敲龙书案，还是把二人的注意力给拉扯了回来，沉声道：
“官吏改制，权力制衡是大事，不是眼下急吼吼就能想出来的……”
“如今最紧急的，还是周德贵交代出来的这些事情！”
“哦哦！”
“是……”
……
朱允熥一句话！
夏元吉跟蹇义二人一个激灵，这才全部回过神来。
就只听他继续道：
“按照纲子那边审出来的情报，这个奸商‘郑三’，无疑有大问题！”
“他长期与我们商队合作，还能经常性的获得国家基础建设方面的工程……”
“如果不是我们的商队，连带着朝廷工部从上到下全都烂到了根子……所有人都已经被他腐蚀，所有工程都是‘豆腐渣’的话……”
“那无疑！”
“他偏偏这么处心积虑的去腐蚀老周……”
“恐怕其背后，定有深意！”
此言一出！
几人表情全都一阵严肃！
很显然……
不怕他郑三是奸商……
可就怕他郑三，只对周德贵是奸商！
前线防御本就是重中之重！
几万官军的牺牲……
大明北大门的安全……
一切的一切，若是纯粹的贪腐也就罢了！
可就怕这背后……
还有其他的意思！
“殿下，我看纪纲的密报……”
“他已经去抓郑三去了？”
“可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现在似乎……只有他自己带最信得过的人去查，并未惊动官府？”
夏元吉忍不住，眉头紧锁的追问了一句。
“嗯~”
朱允熥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之前请示过我，我同意了！”
“这跟我们特意把情报中枢，从朝堂挪到京郊小院去一样……”
“如今朝中，我们谁都信不过！”
“在新一批的年轻官吏们没成长起来之前……”
“一切不是我们绝对相信的人……都需要提防！”
“既然这一次闹大了……”
“那我们就不能只抓几只小鱼小虾！”
“就必须，一次性……”
“把幕后真正的大老虎们，全都给他抓出来！”
“嗯！”
朱允熥一句话！
对面几人全都认真点头。
就见朱允熥稍稍换了口气后，这才继续看向几人，追问道：
“对了，老马那边……怎么样？”
“最新的消息，传回来了么？”
“哦哦，刚传回来，我正准备跟您汇报呢！”
一听此言。
一旁，始终认真聆听的蹇义这才急忙迈步上前，主动从怀中掏出一摞汇报朝对方一递。
也开始飞快讲述起来……
……
秦岭北麓、渭水支流的一条隐秘河谷。
这里，是商队兵工厂，西安分厂的所在地！
时值腊月。
关中平原寒风刺骨，河谷里飘着细细的雪绒。
整个山谷外围，如今已然彻底被一圈设计精密的铁丝蛇腹网所包围，四周遍布岗楼！
远远望去……
山壁上开凿了巨大的引水渠，水力锻锤的轰鸣声在山谷中悠悠回荡，高炉的黑烟被风吹得斜斜地飘向山顶，空气中都弥漫着铁锈和焦炭味。
厂区在设计之初就安装好了集中供暖，所以每间屋子都温暖异常。
而专供高层领导开会的小会议室，乃是一间，距离主厂区较远的独立青砖平房。
此时，就在这小会议室中。
墙上挂着“保安全，促生产”的大字标语。
一张红木长桌横置于房间中央。
就在长桌一边。
马三保正轻轻端着茶碗，不紧不慢的小口慢啜着其中的茶水。
忽然！
“吱呀~”
会议室的房门被人小心翼翼推开。
只见一个，头发都略显花白了的憨厚汉子正从门外走了进来。
刚一看见屋中的马和，整个人微微一震！
可下一刻……
脸上却顿时绽放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放松笑容。
急忙快步走过来，满脸惊喜道：
“哎呦！老马！你啥时候来的啊？”
“大老远跑来一趟，咋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来人……
正是商队兵工厂，西安分厂，主管炼钢技术的副厂长。
赵三桥！
也是……
跟随朱允熥，第一批起家时就在的老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