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百姓苦,苦百姓(今日9000+,求追读,求支持!)
妇人并没受过什么教育,所以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逻辑不清。
不过幸好袁泰本来就知晓前面的故事,听起来倒是不算吃力。
按照妇人的说法——
皇上要修运河,规划线路中刚好就包含了溧水县一大片区域。
其实朝廷给于农户的补偿,本来是十分优渥的——
就近开荒,一比一兑换肥田,同时国库出资建房,免除徭役,并且还会定期派巡查御史下来视察,保证政策落实到位!
一切规定设计得都挺好……
可偏偏!
还是那句话——皇权,不下乡!
京师的旨意,最多只能下发到县衙!
再往下就只能靠各地方上的地主乡绅们去落实!
而溧水县最大的地主,就是齐家!
“他们齐家势力大!”
“买通了官府,直接改了图,让运河绕开了他们家的良田!却把我们附近的几个村子都给拆了!”
就听这农妇苦诉道:
“朝廷拨下来的补贴,他们截留了大头……”
“朝廷划分出来的良田,也被他们给划到了自家地里!就给我们留了些薄田!”
“我们这几个村子里的人,一开始也闹啊!”
“去过衙门,也找过他齐家商量……”
“可结果……衙门根本不理,他们齐家干脆派人上门打人!”
“当时可真把我们都给逼急了!干脆就写了万民书,托村里的铁匠带着,直接就打算进京去告御状去了!”
“可谁知……”
说到这儿,农妇的话音忽然一哽!
旁边早有几个老妇也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一声长叹,眼神黯淡的看了眼后边,还在被几个老太太不停安抚的青年。
声音不由就是一阵消沉,喃喃道:
“唉!告,告!告谁呀?”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又哪能斗得过他们这些老爷们呦?”
就听这农妇缓声道:
“铁匠老七本就是个直脾气,为了能给乡亲们鸣冤,他还特意带了他儿子满娃一同上路!”
“可谁知……才走出去没半天,路上竟遇到了一伙儿蒙面的山匪!”
农妇都给气笑了!
“这可是天子脚下啊!”
“距离京城还不到几十里地,竟然会遇到山匪你敢信?”
“几十人冲上来,又是棒子又是刀,直接把爷俩全都给打了个半死,还扔下了悬崖!”
“老铁匠当场就摔死了!”
“小满娃儿命大,被一片树枝给救了条命……可腿也折了,眼睛也瞎了一只!”
“是路过的猎户发现了他,才算是把他给救了回来……”
农妇说到这儿,声音已经颤抖得,根本都没法再说下去了!
捂着嘴巴,只剩下不停的在那流眼泪……
旁边的几个老太太也一脸的悲伤。
七嘴八舌之下,才把后面的事情给讲述了出来——
没办法!
老铁匠父子的遭遇,直接把所有乡亲们都给吓住了!
毕竟进京的路,就那么几条!
人家又有人马,又有刀枪……
等满娃再回到村子里时,全村老少,根本就没有一个,再敢张罗去京城告状的了!
“满娃儿……也是个可怜人啊……”
就听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扁着没牙的嘴唇嗫嚅道:
“咱们胆小,不敢告了……可他才二十多岁,爹也没了,自己也残废了!又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当时我们都劝他,就忍了吧……”
“可他趁着个晚上,咬着牙,竟然硬生生自己爬出了村子,就这么拖着两条废腿,爬往了京城!”
后面的事情,农妇们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说得简直是乱七八糟。
不过好在袁泰这一路上,倒是听蹇义讲了个清楚——
在如今这个年月,一个体弱的年轻人,想靠双手爬一百里地,谈何容易?
没有粮食,他就一路要饭,摘野果,喝泉水……
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他就拖着虚弱的身子,一天哪怕只能往前爬一二里,他也在所不惜!
直到最后!
连病带饿之下,他实在是没力气再爬了……
就干脆守着官道,只要见到有一些气派的车轿路过,他就要上前磕头喊冤!
他只希望自己万一运气好……
是不是能遇到从京城里面出来的大官儿?
甚至……有没有可能……
直接碰到……出京巡察的老皇爷?
没办法……
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总想要抓到哪怕是一丝丝,最微弱的希望!
满娃儿就这么见人就磕头,逢人就喊冤!
有些人是不想惹麻烦,满脸嫌弃的绕行了,还算好的……
可有些高门大户的,家奴也跟着横!
二话不问上去就先一顿毒打!
等马三保的商队,路过发现这满娃儿时……
这孩子早都已经气若游丝,奄奄一息了……
可恍惚间!
却还是在无意识的!
几乎是机械式的!
用尽全力!
把脑袋拼命抬起来一丝丝……
然后徒劳的砸下去……
尽管……
他那时早已被扔到了路旁的草丛里……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
根本就没人……
会发现他!
……
“嘶……唔!”
从头到尾,听完了妇人的所有讲述!
纵使之前早已知道了这段故事……
可老御史袁泰的呼吸!
却还是根本无法控制的,粗重了起来!
之前他毕竟对蹇义还心存芥蒂……
所以在听到这些内容时,心里或多或少还是存在着一些怀疑的。
但当亲眼看见了、亲耳听到了这些农妇们,又把这故事给讲述了一遍之后!
袁老爷子只感觉呼吸发闷,似乎胸膛中都好像堵了块大石头一般!
“咳咳!呃……这个……”
不过不管怎么说……
他袁老御史毕竟是来调查真相的!
竭力深吸了口气!
老爷子还是不得不一脸严谨的朝着几名农妇抱了抱拳,认真道:
“几位大娘子,你们方才所言……的确凄惨!”
“可老朽却有些事情不明白,想请大娘子解惑!”
“啊……啊?哦哦!老人家您说……”
这几名农妇很明显是很少听人这么文绉绉的说话,一时间竟有些没太听明白!
互相交流了一阵之后,这才急忙回答。
就见袁泰一脸严肃的开口问道:
“据你们方才所说……是那齐家,与官吏勾结,才改变了河道图纸,甚至还盗换良田,克扣补贴?”
“可老朽知道的是……这运河开挖,可是个大工程,其中层层审核,何其严格?”
“想要擅改图纸……”
“从最低级的县衙工吏,一直到京城,工部的都水清吏司,堂堂正五品的官员,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他齐家不过只是一地方豪绅……难道,还能把这从上到下的关系,全都给买通了不成?”
袁泰的态度,明显已经颇有些认真了!
他要查明真相,就不可能只被这一面之词所左右!
他必须要把这其中,所有的关节,所有的疑点……
全都给搞清楚才行!
“啥?”
可一听他这么说……
对面众人却一脸懵哔的眨了眨无辜的眼睛……
足足茫然了片刻……
“那、那我们哪里会晓得嘛?”
其中一人顿时一脸不耐烦的摇了摇头,直接没好气道:
“你说的啥官……我们是完全不懂啦!”
“我就晓得,他齐家也是在京城做大官的,叫个啥……齐……”
“齐泰!”
旁边一个农妇急忙出言提醒!
“对,就是这个名字!”这农妇立刻眼前一亮,继续道:
“据说齐家的那个老爷,齐敬宗,就是他齐泰的从弟!”
“哎呀他们当官的嘛!听说都要互相讲个面子,讲个拉帮结派的……”
“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这又哪是咱们这些小角色能搞得懂的?”
这农妇越说情绪就越是激动!
似乎也是许久没机会跟外人,尤其是跟这种,看起来有学问,见过世面的老人家说这些事情了!
今天好容易逮着了机会,她干脆竹筒倒豆子般,把心里憋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抱怨道:
“咱们一辈子种地,本来也不懂啥大道理……”
“反正咱就知道,那救下满娃的商队可是群大好人啊!”
“他们知道满娃的遭遇后,又是给钱,又是找人帮忙照顾的……还说要替我们去京师,找大官们告状去!”
“嘿!那时候我们全村人,多开心啊!”
“都以为终于盼到希望了,终于能等到有大官来,把齐家,还有那些贪官污吏们都给抓起来杀头!”
“可结果呢?”
旁边又一个老太太也憋不住了,直接插话道:
“是啊是啊!人家京城的官老爷们,是来了……”
“一个个排场十足的,又是审问县令,又是找齐家去问话的……”
“可查来查去,所有手续流程,全都合法合规!”
“反倒是我们,一问三不知,啥实际证据也拿不出来!”
说到这儿,老太太气得眼圈都红了,简直是一脸的愤恨,嚷道:
“废话!”
“他们那么大张旗鼓的去查……人家县里和齐家,恨不得提前半个月就都得着消息了……还有啥手续做不出来?”
“反而是我们这些穷苦人,房子也被拆了,地也被收走了……我们还能有啥证据?”
这时候,后边又有几个老妇也凑了过来。
其中一名,刚刚安抚过满娃的老太太,忍不住一脸惨然的摇了摇头,无奈道:
“唉……要我说呀……那些当官的,本来就都是一个鼻子眼儿里头出气!”
“就说前几个月,又来了个老头儿的大官儿,还说什么……要来复查案件落实情况?”
“全都是面子活儿!”
“哼!狗屁!”
“是啊!”
“就是……他们都是来走流程的,谁会真心为咱老百姓考虑?”
……
听老太太提到了“前些时来复查的老头儿”……
众农妇们很明显!
火气顿时就全都变得……
更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