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袁泰锥心，痛断肝肠！
就听其中一个老妇，满脸心疼道：
“就是可怜了这满娃儿啊……”
“当时第一批官儿走的时候，人家齐家就派人过来，又把满娃给打了一顿，还警告我们说，谁再敢乱说话，就把我们房都给点喽！”
“结果第二次……我们都不敢跟那老头儿说实话了……”
“就只有他满娃儿，还依旧相信那老头儿！还是上回咋说，这回就还咋说！”
“结果……那老头儿也跟之前的官儿一样！”
“嚷嚷得挺热闹，最后还是人家啥手续都齐全，我们这边就啥都没有！”
农妇话说到这儿……
此时袁泰，一双老拳早已死死攥紧，就连花白的胡须都开始“突突”颤抖！
可这农妇很明显是完全没注意到……
直接狠狠一跺脚，声音早已哽咽，咬牙切齿道：
“要我说啊……那老头儿，还不如不来呢！”
“他溜达完一圈儿是走了……”
“可齐家能饶了满娃儿吗？”
“这回派人来，直接把他仅剩的两条好胳膊也给打折了！”
“要不是前阵子，那商队恰好路过，又回来找咱们村子问问情况……”
“恐怕满娃前阵子都已经投了河了都！呜呜呜……”
“你说……你说这到底是啥世道啊！”
“这老百姓想要活着，咋就这么难呐！呜呜呜……”
再看这农妇越说就越委屈。
说到最后，似乎是也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遭遇。
竟呜咽着……
就这么当着袁泰老爷子的面，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
袁老爷子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只感觉全身的每一丝血肉，每一寸神经！
都仿佛是在被锋利的刀片，切割着一般！
很显然！
这农妇所说的，最后过来的那个“老官儿”……
当然就是他！
可问题是……
他这么办公，都已经十数年了——
前面有巡察御史去各地方查案，要求调查的手续资料必须齐全！
按照他们这些文人们的想法……
只要手续齐全，资料完备……至少就证明这件事，它是合法的！
洪武建国这么多年……
有贪官害百姓。
自然就也有刁民想要反告好官捞利益……
他们都察院见得太多了！
官府能够互相印证的资料、几道巡察御史的不定期核实，对方手中毫无凭证……
再加上……他这个堂堂二品大员，右都御史的回访！
他袁老爷子还以为……
这样，就足以保证万无一失了呢！
他还以为，自己都察院这么多年以来，绝对算得上是兢兢业业，甚至是不辞辛劳，无愧于心了呢！
可没想到！
原来自己衙门里，殚精竭虑的努力……
在底层百姓们眼中，竟是那样的可笑，那样的华而不实？
那要是真细想起来……
自己都察院这么多年……
又到底错判了多少冤案？坑害了多少百姓，又放过了多少贪官？
“砰砰砰……”
此时的袁泰，只感觉自己的胸腔中像是有一架沉重的攻城锤，在死命的撞！
撞得他手脚冰凉，撞得他血脉逆行！
他不敢想象……
如果自己真错判了无数案件……
那将会给整个大明，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自己笃信了一辈子理想信念……
又会不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水月镜花？
难道自己……
才是整个大明朝，最大的恶人吗？
“呵呵呵，老爷子，问得咋样了啊？”
不过就在此时！
眼瞅着老袁头儿全身发僵，眼睛发直……似乎连泄身汗都快要沁出来了的样子！
后边的蹇义心知，可不能再看热闹了！
急忙爽朗的窜下了车，大步流星朝这边就走！
距离还有多远，就猛然提高了声音！
“啊！”
这一嗓子，不亚如久旱听春雷一般！
原本都快要厥过去了的袁泰顿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而前边几个农妇一见蹇义出现，先是一愣……
不过紧接着！
一双双眼睛却也全都亮了起来！
急忙一窝蜂似的冲上来，就把他给围在了中间！
刚才那哭诉的农妇满脸激动，一把拉住蹇义的胳膊就嚷嚷道：
“哎呦！您、您咋来啦？您是那个商队的……那个……”
“呵呵~小蹇啊，蹇义，剪子的蹇，记得不？”蹇义顿时露出一个和煦而又阳光的笑容。
“对对对！蹇先生！蹇先生！”
农妇们全都一脸兴奋，也没人去理老袁头儿了，全都七嘴八舌的不停叨叨：
“哎呦蹇先生，你们可来了啊！我们都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呐！”
“是呀是呀！你是不知道……自打上回你跟满娃儿说，你们要亲自带他去皇上面前告御状……这孩子天天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就在村口盼着你们来啊！”
“还是蹇先生人好啊！还是你们商队是好人！还记得咱们这些穷苦人家呐！”
“是啊是啊……来来来，你赶快来瞧瞧满娃儿吧，他刚才都被吓……哎对了！”
几个农妇说到这儿，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个老爷子呢！
急忙又齐齐簇拥着蹇义走了回来！
蹇义心知，此刻袁老御史的内心，肯定饱受着冲击！
恐怕良心都承受了巨大的谴责！
再看他轻轻一笑，直接一把搀扶起袁泰的胳膊，朝四周农妇歉然道：
“呵呵~各位婶子，大娘，实在是抱歉啊！”
“这老爷子本是我们商队，教孩子们念书的先生，这次顺路跟我们游学，却没想到……吓到了满娃儿！”
一边说着，蹇义搀扶着袁泰就往前走。
袁老御史现在脑瓜子都“嗡嗡”的！
刚才几名农妇的话，更加让他的心里不是滋味了——
就在自己这些御史们，还沾沾自喜的以为，整个天下都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变得清明之时……
瞧瞧人家蹇义！
瞧瞧人家三殿下！
在干啥？
人家可是在实打实的！
一直在帮每一个，最具体的老百姓在做实事啊！
老御史就在蹇义的搀扶下，在众农妇的簇拥之下，浑浑噩噩的直接来到了那，才刚恢复了几分清醒的残疾人满娃儿面前。
蹇义直接蹲下了身，轻柔的帮满娃儿擦去了脸上的泥土，一脸笑容的柔声道：
“喂！小子，还记得我吗？”
“啊……你、您、您是……蹇先生？”
这满娃儿受尽磨难，但始终还保留着这最后的一丝执念。
所以一见蹇义出现！
原本浑浊的眸子，瞬间就变得清明了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砰”一把！
竟死死抓住了蹇义的胳膊，满脸激动道：
“您、您是蹇先生！你们来救我来了吗？”
“这、这回不是梦了吧？我我我……我不是在做梦了吧？”
旁边的袁泰，心都快碎了！
他不敢靠近，更不敢去看满娃儿那充满了希冀的目光！
他就感觉那目光……分明就像是两团火！
此刻正在狠狠灼烧着他的双眼，炙烤着他的灵魂！
“呵呵呵~不是梦，不是梦！”
不过就在此时，就只听蹇义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声音悠悠响起。
随后轻轻拍了拍满娃的肩头，笑道：
“我们这回来……就是来履行我们的承诺的！”
“你还记得吗？”
“我们说过，要带你，进京，见皇上，告御状！”
蹇义的声音，掷地有声！
安静……
满娃儿整个人，蓦然就定住了！
再看他一双瞳孔，越缩就越紧！
一张大嘴也越撑越圆！
可陡然间！
“啊！”
却只听他，几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随后直接用手肘撑着地面，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疯狂抡起脑袋就往地上砸！
口中还仿佛狼嚎般，凄厉悲怆道：
“谢谢、谢谢蹇先生！哈哈哈……”
“我可以去见皇上啦！我可以去告御状啦！呜呜呜！哈哈哈……”
“爹！爹！您听见了嘛？”
“蹇先生这回没骗我！孩儿当真遇到好人啦！”
“孩儿要去告御状，孩儿要去伸冤！爹！爹啊！呜呜呜……孩儿、孩儿要去为您报仇啦！哈哈哈……呜呜呜……”
再看简直就好像是彻底疯魔了一般，扯着嗓子凄厉痛哭，扯着嗓子放声大笑！
那哭声，仿佛厉鬼，可以直达九幽地狱！
那笑声，仿佛怨魂，可以穿透冥渊黄泉！
这哭声，这笑声……
每一声！
都仿佛是勾魂夺魄的使者一般！
在拼命撕扯，穿刺，切割着旁边老御史袁泰的魂魄！
使他痛彻心扉，使他……
痛断肝肠！
……
满娃儿被蹇义的商队接走了。
当然！
哪怕老御史袁泰的情绪，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出于对朝廷的负责，对天下的负责……
他也不可能仅凭这几名村妇的一面之词就真断定这件事情的真伪！
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这小村而已。
后续还要在溧水县，明里暗里的收集很多真正实打实的证据！
当然！
这些证据，如果是以高高在上的御史身份，直接找县衙去对接的话……
是肯定看不到的！
但这却不妨碍早就被三殿下授权，可以暂时“解开封印”的蹇义……
用各种神奇的方式去获得！
而与此同时……
眼见着商队的车辆渐渐远离。
村口处，几名农妇的情绪还依旧充满了激动。
其中一个老妇忽然挠了挠头，略显狐疑的皱眉嘟囔道：
“方才那老头儿……我咋瞧着有点眼熟？”
“哎？你们看……像不像之前来复核案情的那个，来自于京城的老官儿？”
她这一说，其他几个老姐妹们全都一阵皱眉回忆……
可越回忆！
几人的脸色，却反而越来越开始变得茫然……
足足良久过后……
“嗨！谁记得啊？”
还是其中一个老妇没好气道：
“当时有官府和齐家人挡着，咱眼神儿也不好使，就瞧见是个白胡子老头儿了，谁还记得长啥样？”
“就是……”另一名老妇也嘟囔道：
“反正我觉得不像……人家那老官儿多威风！”
“你再瞧这个……一脸的穷酸相，说话还弯着个腰，跟谁都客客气气的……”
“嗯嗯！不像不像！”
“对嘛对嘛！我也觉得不像……这老头儿多好说话呀？又哪像个大官儿嘛？”
……
众农妇们一阵纷纷议论。
最后终于确定了！
这老头儿，跟那日的老官儿……
根本完全就是两个人！
肯定是二婶守寡多年……
这是想老头儿了这是！
“轰！”
村口墙边，顿时又爆发出一阵……
快活的嬉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