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旧人，旧事
此时……
刚刚安顿好了的小丫头张妍，当然也跟在一众宫女们之中，一起表情古怪的朝赵棠儿的背影望着……
在宝瓶的介绍下，二人倒是见了面，也浅浅的了解了一些前因后果……
但毕竟时间紧急，俩小姑娘也没来得及深聊……
张妍就感觉……这整个清禧宫的人……咋都这么有趣？
一个本应是高高在上的皇孙，每天却跟下人处得跟朋友似的……
一个本应掌管着整个宫中日常财政、纪律等所有大权的宫正女官，却偏偏就好像个毫无心机的小女孩子一般！
但明明已经“没规矩”成了这样……
这整个清禧宫的秩序却非但没乱……反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也没有谁因为主人的管理松懈就悄悄偷懒……
老实说……
这种情况，在当今这个时代之下……
是不论如何也让张妍想不通的！
如果主人不严加约束……那这些下人们……又到底是怎么能保证每个人都自律性这么强的呢？
“哎！来了来了……嘘！”
“都不许出声呀！”
“嘘……”
不过就在此时！
就只听前边的小丫头赵棠儿急忙朝后做了个噤声的手指！
后边所有人全都急忙屏住了呼吸……
而几个年轻活泼的宫女……包括张妍在内，也齐齐一脸好信儿的凑了过来，跟赵棠儿一起，悄悄往外露一只眼睛，朝正殿大堂中看去……
就只见此时……
朱允熥正端坐于主座之上，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
而前方大门外……
一道苍老佝偻的身形正步履匆匆……
迈步从殿门外面走了进来……
……
陈守拙只感觉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仿佛做梦一般。
他本是曾经太子朱标身边的老人。
朱允熥出生，太子妃常氏没过几个月就因病身陨。
太子也是于心不忍，特意从身边把他老陈，和一批老实本分的下人调拨给清禧宫，专门伺候朱允熥的起居。
可没人知道，这个安排在几年后却成了几乎所有人的噩梦——
吕氏趁着太子出巡湖南考察水灾之际，第一次对整个清禧宫展开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清洗！
老陈毕竟是老人，曾经在太子身边对吕氏和大太监安喜等人也恭敬有加。
安喜也许是仅存的一点良心发现……还是只把他丢到了浣衣局去做苦力，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只不过，浣衣局的日子也并不轻松。
大明宫中的四司八局十二监，可以说只有浣衣局是平时干活最累，油水最少，人际关系却又是最为复杂的一个部门。
上边的大人物们互相争斗，咬败了的奴才们往往都会被丢到这里。
可正因为风水轮流转，再加上有很多处罚又暗藏玄机。
导致这小小的浣衣局中却波谲云诡。
你看着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工，可也许过几天人家就能恢复了娘娘身份。
又或者进来时还遍体鳞伤……可风头一转，小小的太监，立刻就成了某位贵人身边的红人……
这样的例子看多了，浣衣局的下人们全都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说不定看准了哪位贵人，等日后人家一飞冲天时，稍稍咳嗽一声，自己也就跟着一起平步青云了呢！
当然，这一切跟陈守拙都毫无关系。
所有人都知道，清禧宫的小三儿根本没能力跟东宫那样的庞大势力去斗。
而从他那里被打出来的太监，自然也就绝不会再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世界的现实，往往都十分残酷。
一个年老体衰，又毫无出头希望的太监，在最苦最累的浣衣局中又能过上怎样的生活？
根本无需怀疑——
最苦的差事，最差的伙食，就连几次生病都根本无人问津……
跟老陈一同进来的几个老伙计，在十多年的煎熬中全都坚持不住，陆续离开了人世。
他们临死前还都在回忆着太子妃的好，回忆着曾经，在清禧宫时无忧无虑的淡然岁月……
可他陈守拙又能怎么办？
他清楚的知道，今日这些老友的下场，就是日后自己的结局。
他只希望自己还能尽量多活些岁月。
他想看看那无法无天的吕氏会不会一直猖狂下去……他想知道那弱小可怜的三殿下，又能不能安稳生存……
他想要知道，这世界上……
到底还有没有因果报应这么一说！
然后……
……
“呵呵，老陈来啦？来，进来说话！”
一个年轻，却充满祥和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守拙一个恍惚，急忙撩起袍子大弯着腰，急匆匆跨过门槛走入大殿之中，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哎，不是早说了么，回咱家就没那么多规矩了，平时只要没外人，咱就正常说话就行。”
朱允熥满脸和煦的一句话。
陈守拙老眼一红，一股难以压抑的氤氲竟根本无法掩饰的翻涌了出来！
对，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是那个曾经风传几乎已经沦为了废人的三皇孙，朱允熥！
被调回清禧宫中已经有段时间了。
可直到现在，陈守拙都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那个十几年来，始终一直默默无闻的三皇孙真的崛起了……
而且，竟然还记得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
就在刚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浣衣局似乎都好像焕然一新了一般。
平日欺负自己的小杂役陪着笑脸给自己泡茶；
那些克扣自己工钱，给自己安排最苦最累活计的头头们也对自己点头哈腰；
甚至就连浣衣局的掌印大太监都亲自过来，要帮自己把行李送到清禧宫来……
整个世界，忽然就变得异常美好了！
“老陈呀，咋样？回来这几天生活还习惯吧？”
朱允熥始终这么笑眯眯的看着他，那眼神中甚至还充满了关切。
“好、好！三殿下您真是佛祖心肠，还能记得我这个没用的老奴，老奴我就算万死，也难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呀……”
老陈激动得全身颤抖，眼中的热泪再难阻止的奔涌了出来。
对，三殿下，还是曾经那个宅心仁厚的孩子。
在浣衣局中早就见惯了世态炎凉的陈守拙，此时只感觉整颗心都正在被一股和煦的暖阳给融化着一般。
“呵呵呵，别这么说，你是父亲留给允熥的老人了。”
“允熥还记得你有一手好木匠活，你给允熥打造的木马，现在还在寝殿里放着呢……”
“殿、殿下……”
陈守拙全身都已经因激动而哆嗦个不停，眼泪更是已经仿佛决堤了的洪水一般，根本无法控制的奔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