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嗯……”
听完了景清的所有叙述……
朱小三儿就这么默默低头，沉思不语……
足足许久之后……
“然后呢？”
他忽然抬头，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且略带审视的目光，看向了景清，无比严肃的问道：
“老景，你所说之事无比严重，原谅我必须要问清楚！”
“你说……你前前后后调查了很多事，那我问你——”
“你说你的旧友周世年，被县衙抓捕的罪名是玷污女子清白……那……那被玷污的女子呢？你可曾去查过？”
“查过！”景清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认真道：
“由于信息实在模糊，我是查了很久，才查到事发前后，有人见过一青楼女子曾进入过县衙，我又顺着这条线索，去了那家青楼，但询问得知，那女子莫名得了一大笔钱，说是要从良，回老家嫁人！”
“那女子老家距离真宁也并不算远，我去她老家也查了，可她家人却说，知晓了她在外做的营生之后，家人早已与她断了联系，她也从未回过家中！”
“青楼女子这条线，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断了！”
眼瞅着朱允熥目露狐疑，还想要询问……
景清不愧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干脆直接自顾自继续道：
“你不用问，我把我调查的所有情况，全都说与你听——”
“我在调查那青楼女子无果之后，就已经意识到了，此事恐怕还真就不简单！”
“所以并未直接惊动县令，而是以举人身份，与县衙的书吏搭上了线，借他的由头查阅了县衙中的资料，发现他们已经把近两年的廪生资料全都给改了，但两年前的资料由于太老，且被压得极深，我偷偷翻阅，发现并未更改！”
“两相对照之下，我发现不只是我的好友周世年……这一批秀才之中，一共有六人姓名皆被更改！”
“我知此事严重，不敢打草惊蛇，也并未去联系那六人……也不敢将那些陈年资料带走，小心恢复原状后，我又走访了当日前后的周边百姓，还有当日当值的衙役亲属……”
“但很显然！有人给他们下过了封口令，我以不公开的身份通过层层转问，并没办法获得什么太有用的信息！”
“于是……我心中警惕，干脆又回到州府，查阅了一下举人资料，你猜如何？”
“嗯？难道举人资料……他们也敢动？”
朱小三儿的双眼，陡然间就是一眯！
过了乡试就算举人，就是可以直接参加京中会试的存在！
而举人的资料，地方、中央，好几个衙门口都有备案！
而且中举之后，这人的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
想要悄悄弄死一个秀才，和想要悄无声息的弄死一个举人……
两者之间的差距简直是天差地别！
就见景清摇了摇头，认真道：
“不，至少我没发现我们这一批相熟的举人，有被替换的痕迹……”
“不过一来，举人资料存于一省之宣城布政使司，人数之多，我也只认识其中一小部分……”
“而二来……我发现在陕西的资料中，近五年突然多出来十几位‘寄籍’的举子！而这些在我印象里……上次查阅时却并非发现！”
“当查到这一步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大了！”
就见景清，紧握着茶杯的手掌已经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就连脸色也隐隐有些发白！
可却还是紧咬着牙关，目光沉凝道：
“如果……我假设这些‘寄籍’的举子也都是有人舞弊，后添进去的……”
“那么无疑！”
“从最底层的各地县衙，到省一级的宣城布政使司之中……这次恩科的舞弊范围之大，所涉及的官员之多……已经完全不是我一个穷书生……甚至是朝中哪位清官就能撼得动的了！”
“如果连宣城布政使司之中，都有人敢于更改资料……那么朝中的资料呢？”
“掌管户籍的户部、掌管举人功名的礼部，掌管官吏任免的吏部……”
“这其中，又有多少人参与？”
“往大了说，全国从京师到各地方村县，舞弊的官员有多少？舞弊的考生又有多少？”
“往高了说……这么大的事，若是朝中要员不知道，仅凭下边的中层小官，敢做么？又能做得如此悄无声息么？”
“如果……再往深了一层去想……”
“那当今的三皇孙，为何又要突然提出‘分省分卷’的科举改制？莫非……”
“哎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朱小三儿全身都一个激灵！
急忙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随后下意识就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他已经全都明白了！
这事儿……其实错不在他……但错也在他！
无疑！
假设他景清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其实他朱小三儿，在设计制度的时候，的确已经把所能想到的问题都想到了……
只不过……制度再好，也需要一个个从上到下的，活生生是人去操作！
“科举改制”这是第一年！
许多聪明人都还没见过血！
他们能想到要怎么暗度陈仓……却没想过，一旦败露，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其实古今中外，历朝历代这道理都是一样的——
制度制定得再完善……如果落实不下去，那就是一张白纸，一堆狗屁！
那么……
要怎么真正落实呢？
那需要官吏自省，需要百姓开智……
当然！
还需要，严刑峻法！
“嘶……老景，你所说之事……我已知晓，但说到底……的确，我从头听到尾……却似乎……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来的实证啊！”
“此事的确牵连极大……”
“你又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虽然朱允熥心中已经猜定了几分，他所说之事，极有可能就是真的！
可面对如此严肃的问题，却也不由得不让他谨慎对待。
可一听这话……再看对面景清却忽然不屑的一笑，颇有些嘲讽道：
“呵呵……怎么？不敢查了？所以想要否定我？”
“并非！”朱允熥急忙摇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十分敏感，但我也是想要把事情搞清楚，就算是想要查，那也不能……”
朱小三儿话还没说完。
却见景清摆了摆手，却直接打断了他。
随后……就这么目光决然的轻笑道：
“其实……我从没指望你相信……”
“同样的，你问我要实证，我也拿不出任何的实证！”
“从上到下，如此多的人都有嫌疑……你觉得我会相信朝中的任何人么？”
“那你……”朱允熥一愣。
却见景清忽然把胸前的衣襟一扯，露出里面内衬来……
直到此时，朱允熥这才发现……
原来就在他贴身的衣服上，竟还死死的封着一个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好像是一封信！
就听景清继续道：
“我只有我挚友周世年的一封信在这儿！”
“老实说……朝中我不信任何人……但我此次前来，的确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我想要中科举，我要入殿试，甚至是中三甲，面圣！”
“我要到那时，当着当今圣上的面，把一切事情都说出来！”
“我知道当今陛下嫉恶如仇，最恨这些贪官污吏，我愿用我自己的一条命，来换老皇爷一次雷霆之怒，彻查恩科舞弊一事！”
“若老皇爷肯查，那么哪怕只查出一人，只杀一人！那对全天下的贪官也是一种震慑！”
“而如果……就连老皇爷都想要息事宁人，不想查的话……呵呵呵……”
说到这儿，就见景清忽然凄惨一笑，摇头道：
“那就当我……用自己的鲜血，至少在这悲凉的世间，捂热了一片地吧！”
“那样的世界……倒也没什么值得留恋！”
“至少……我还能让天下的读书人，看清了这个朝廷！让他们别再对这世界抱有什么希望……”
“文公有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哪怕是这史官记录得是秽史，将我写成一个奸佞小人……至少我也在史书上留下了这件事！”
“能够让千百年后的后人……看清这个时代，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景清的表情，再次渐渐变得异常平静……
就好像……
只是在说着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