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其实说是恩科“当天”……
但其实严格说起来,应该是“考试前一天”!
因为根据洪武十七年颁行的《科举成式》,会试定于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共三场,每场考一天。
而每次考生都需提前半天入场。
也就是二月初九,第一天答题,但二月初八的中午,考生就必须要入场接受检查,然后进“号间”里面闷着去了!
洪武年间的应天府贡院考场,不在后来明清鼎鼎大名的秦淮河畔江南贡院,而是在北城演武场。《江南通志》明确记载:“洪武初,以北城演武场为之。”
这个演武场的大概位置,就在今天南京市区西北、狮子山下一带,原是朱元璋操练军队的校场。
改成贡院后,虽不如后来江南贡院那般宏伟,但规制已备……有明远楼、至公堂,有号舍数千间,四周遍植荆棘,号称“棘院”。
二月初八,一大早!
同样在京西废军火库小院中的三杨跟景清四人就已经收拾挺当,背着书箱推开了院门……
按理说,他们所住的地方,距离贡院比其他任何考生们都还要近,本没必要出门这么早的……
可奈何……
四个人,却全都已经待不下去了!
没办法……
那位“三掌柜”承诺给他们的“答复”……直到现在都还没来!
四人心中早已经不是“焦急”……而是“失落”、“茫然”……甚至是……
信念崩塌!
“三杨”本就跟“三掌柜”相交已久,对于他的品行本是十分信任的!
这种虽然谈不上“背叛”,但至少是被“辜负”了的失望感,和对于此次恩科,自己前途渺茫的无助感……
几乎快要把本就年纪尚轻的“三杨”吞没!
而景清呢……
虽说他跟“三掌柜”没那么熟……
可毕竟,他本就早已经山穷水尽……却在最后关头,看到了这唯一的,渺茫的一丝丝希望!
人就是这样的……
但凡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一门心思的寻死呢?
然而……
从头到尾都没有希望……与本来以为绝望,却偏偏看到了希望……可最后,却又要把这份希望给掐灭!
这其中的差距可大了!
甚至足以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给逼疯!
此时的景清同样满心晦暗……甚至这几天以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所以一大早……
四人吃完早饭后,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瞅了半天……
也没人想说话……
却也没人,还能看得进去书了……
索性干脆收拾好了出门,早早的就去贡院门口等着……
这一路上,四个原本学富五车的少年俊杰,简直就好像是四只发了瘟的公鸡也似……一个个垂头丧气,蔫头耷拉脑……
书箱不沉,却似乎压得四人连腰都直不起来……
一路拖着疲惫的步伐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贡院门前……
刚一靠近……
“嚯!”
哪怕是精神萎靡的四人,眼前都不由一亮!
只见这巨大贡院占地极广,院墙高大威严,距离多远都感觉夺人心魄!
寻常百姓家的院墙,不过齐肩高,只要一踮脚就能望见邻家的院子。就算是富贵人家,其院墙也不过一丈出头,挡得住贼,挡不住人的眼睛。
可再看这贡院高墙……足足两道!
外墙一丈五尺,恨不得有两层楼高,内墙也有一丈!两层墙之间还夹着一条走道,里面来来回回有兵丁巡逻。墙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荆棘枝子,远远望去像是一圈圈锋锐的战矛般利气逼人!
而再看大门……五楹的门楼比院墙还高!
朱红的油漆,门钉有碗口大,排成九路,密密麻麻,日光一照,晃得人眼晕。门楣上悬着黑漆金匾,“贡院”二字铁画银钩!
门前三座巨大石牌坊,中间那座最高,刻着“天下文明”四个大字。牌坊的石柱足足有两人合抱粗!柱础上雕着狮子,一只只蹲在那里,鬃毛倒竖,目露凶光,距离多远就慑得人心惊!
四人也都不是刚从乡村出来的毛头小子了……自问也见过不少高门大户……
可当来到这贡院门前时……却还是被这股肃杀的气势所震撼到了一下!
而再往门前看……
此时的贡院门前,其实早已是人头攒动了!
没办法……毕竟是决定自己生死的一战啊!
后世人总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相比起后世的百业兴旺,古时候的科举才是真正的“独木桥”!
全国读书人何止数十万?
每次科举,可不像后世高考一样,大多数都是念了差不多年头书的同龄人一起考……
任何一级地方考试,一次考不过都是可以来回考的!
也就是说……
跟你同年考试,竞争那几个名额的,也许读书的时间和次数,都已经是你的数倍了!
可即便如此……
几十万人经过层层选拔,最后真正有资格来到这京师贡院门前的,也才不过区区数千人!
就是这数千人中……有人不知皓首穷经了多久,有人不知屡试不第了几次,有人不知家中贫苦到了何种境地……
数千背景不一,遭遇不同之人……
最终,就只能选出区区百余人进入殿试,去角逐那所谓的“三甲”之名!
这岂止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
这简直是“数十万大军钻针眼”!
伴随着四人越来越靠近……门前的情况也愈发清晰……
就见门前,小吃摊铺倒是摆满了地,卖包子馒头各样吃食的,卖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
高高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而直到此时……
所谓的人生百态,等级差距也就赤裸裸呈现在四人面前了!
只见这些等候的学子们,明明全都有举人功名,已经不能算是全国各地的“最底层”了……
但贫富区别还是一目了然——
就见这些考生们穿着各异,有的簇新,有的半旧。
江南来的多穿绸缎,北方来的则多穿棉布。
明显能够看得出……
大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基本上也都是穿着类似的人,更愿意往一块儿去凑。
很多人明明今天是第一次相识……但却已经不用人组织,自然而然的就划分成了数个大大小小的“聚落”。
而旁边还有一些穿着更朴素的则是嘴里叨叨念念不停背书……还有的似乎已经放弃了也似,正摆烂似的蹲在路边啃着干粮。
也有些穿着朴素的,被亲友围着,又是递水又是叮嘱……
就在此时!
“呼噜呼噜”……
眼瞅着日头距离正当空越来越近……
最后的一批考生们也终于抵达了现场……
不过,很明显能够看得出来……这些考生们的背景可就更加不凡了——
一乘乘小轿不停落地。
众公子们还没下来,旁边早就有随行的家丁院奴们蛮横的驱赶开四周的人群。
伴随着这些衣着华贵的公子下轿,旁边小厮众,有提考篮的,有打扇子的……
看排场都知道……定是京中,或是周边达官显贵家的公子王孙们!
“啪!”
可陡然间!
同样也关注着四周动向的“三杨”,就见景清的眉梢竟蓦的一挑!
随后脸色,竟刹那就变得阴郁了起来!
一双目光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眼中……
竟已然几欲喷出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