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三皇孙,驾到!
“嗯?”
“三杨”一愣,齐齐转头沿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
就见贡院大门前方,一乘小轿正轻轻停稳。
伴随着轿帘挑起,一个身材肥胖的青年满脸的油光,正腆着大肚子走了下来!
就在他刚一出现的刹那!
旁边早有小厮围上来伺候!
虽然是初春时节,天气尚凉。
可也许是实在太过肥胖的缘故,这胖子刚走没几步就开始呼哧带喘,脸上也分明开始泛起了油光。
旁边小厮急忙一边用手帕给他擦脸,一边不停的打折扇……
还有一个身材窈窕的年轻丫鬟,捧着一个紫砂的小茶壶就跑了过来。
就见这胖子随手抓起茶壶,嘴对嘴抿了一口……随后这才一转身……
旁边早有同样衣着华贵的人看见了他,全都笑吟吟迎了上来。
几位富家公子哥谈笑风生。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家丁奴仆们,自动就开始把周围的穷举子和闲杂人等往后面赶!
其他人虽然面有愠色,可却也敢怒而不敢言……
人群中,不少书生们脸色已经难看无比……但除了怒目而视之外……也根本没其他办法!
“嚯!这么夸张?至于么?”
眼见此景,形如烈火的杨子荣顿时就是一挑眉梢!
而旁边其他几人的表情也一阵古怪。
杨士奇早就看出景清状态有些不对来了,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景兄,此人……你认识?可是有什么渊源?”
“呵!”景清忽然一声冷笑,声音冰寒得……几欲凝结!沉声道:
“认识,岂止是认识?”
“此人姓贾名深,乃是户部左侍郎贾直鼓之子!”
“贾直鼓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北方外派巡查,回来后……他儿子贾深的名字,就出现在了我陕西宣城布政使司今年报上来的会试名单之中!”
“其实原本,我对这贾深并没什么太大印象……可奈何……大约一月之前吧,我陕西有学生似乎与我一样,也查到了此时……可那学子性子太急,竟然在一次秦淮酒楼的文会上,饮酒过量,公然骂他是欺世盗名,骂那贾直鼓乃是个贪官污吏!还把此事抖落了出来!”
“嘶……呼!”
说到这儿……
就见景清用力深吸了口气!
很显然是对此事,直到如今还耿耿于怀!
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这贾深当天同样也喝多了,当即叫手下就对我那同乡下死手围殴,是我等众书生拼命才把人给救了出来!”
“那贾深当日就明言了——这世界,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他能搞到名额,也就是他的本事……”
“他还放狂言,日后就算入朝为官,人脉网络,也远比学识要重要一万倍,这世界上苦读书而郁郁不得志者大有人在,不读书却能靠人脉飞黄腾达者同样大有人在!”
“他说……他爹早已投靠了当今的那位三皇孙!而三皇孙,就是未来的天子!”
“也就是说……以后那三皇孙登临大宝之际,他爹就是从龙之臣,区区搞个北方名额又如何?”
“他还叫我们若是不信,自可以去京中各衙门去告,看看到底能不能告得下来!”
“那、那结果呢?”景清这番话毕……
就连“三杨”的呼吸都已经渐渐急促了!
很显然!
他们都是苦读求仕的学子……
对于这种事情,分明更加的同仇敌忾,更加能感到切肤之痛!
哪怕是性格沉稳的杨士奇都忍不住,下意识一声追问……
可就见景清,却只是面带嘲讽的摇了摇头,冷笑道:
“结果?呵……还能有什么结果?”
“当时我们众多学子也是气不过,直接集体去应天府告,但此事根本不在应天府管辖范围!”
“我们又去礼部告,去吏部告……可人家也不是受理民诉的衙门,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我们后来又去了都察院,去了刑部……都察院的人倒是愿意受理,但只让我们等消息……直到如今,这消息也并未等下……”
“而刑部那边,则干脆直接把这位贾侍郎给拉到了我们面前,然后……人家只说自己儿子是酒后失言,还按着他儿子的头,给我们道了个歉了事……”
“这事……又能如何?”
“我等毕竟也都只是来求功名的学子……我早知此事不可能有结果,只等着中三甲后面圣了……而其他学子们就醒之后大多胆怯,也都不敢再多追究……”
“至于说……那位当场痛骂贾深的同乡……唉!”
说到这儿,再看景清颇为晦暗的一声长叹,幽幽道:
“我之所以选择暂时隐忍,只待最后金殿告状,就是怕出师未捷而身先死……”
“我那位同乡,于半月后街上,被惊马撞断了双腿,对方只是一穷苦菜农,拿出了全部身家,都不够赔他十天的药钱……”
“这数日以来……他已然无法参加考试,又没钱治病,听说已然如行尸走肉一般,只靠周围学子周济度日……”
“不过前些时……我听说他已然不知所踪……也许……恐怕不知哪日,会在哪条河的下游,或者哪口老井之中,发现他的尸身吧……”
景清一番话毕。
四人已然全都黯然失声……
一时间,似乎就连空气都变得死寂一片!
足足沉默了许久……
“那这试……我们还考么?”
眼见着前方,那胖子贾深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跟那几名公子哥们旁若无人,放肆大笑!
而周围人不少贫寒学子却被他们驱赶得,只能远远挤在大树下的样子……
杨溥忽然略有些心寒的一声询问!
“这朝堂……已然污浊至此……且不说这些舞弊者中第的概率本就比我们高很多……这还不说,会不会有人在阅卷时直接做手脚,直接让舞弊者高中……”
“就算我们侥幸得过,进入朝堂之中……难道就要跟这样的一群腌臜之辈们,同流合污?又或是刚正不阿,然后被他们排挤打压?”
“要知道!”
“景兄方才所说……那贾直鼓已然是三皇孙的嫡系了……而三皇孙又是未来天子!”
“也就是说……洪武朝后……我们就算当官,也要一直在那样恶心的朝堂之中曲意逢迎……”
“杨兄,景兄,我想不通!”
杨溥从小出生富贵人家,可家风却极正!
这就导致了他虽饱读诗书,游学四方……但却并没真正的吃过多少苦,见过多少人间的无奈……
所以此时……
当如此血淋淋的现实,就这么摆在他面前时……
如今才年仅17岁的杨溥,内心之中竟第一次,对天地间的正气,对自己坚定相信的道路产生了动摇,失去了信心!
“不!我们当然要考!”
可突然!
却见前方,平日里始终温文尔雅的杨士奇,此刻却一反常态,二目之中精芒闪闪,语气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沉声道:
“三掌柜那边……到底如何,暂且不说……但我记得……他曾与我说过一句话!”
“我那时不解,问他就用这商队,只一点一点,在细节上去帮助百姓,改善生活……真能对整个天下,产生多大的作用么?”
“可他那时告诉我说……不做,就永远不可能有作用!”
“这天下的好日子,人间的正义……从来都不是天经地义该存在的!”
“它需要一代又一代勇敢的人们站出来,有多大能力,就改变多少……”
“宏大者如庙堂君臣,有大宏远能制定长久的国策……而微末者,就如他一届商贾,若是能够少取利,多惠民,自然也能让天下向善一丝……”
“耕田者能扶持老幼,帮助邻居,纺织者能传教妇孺,日常帮助……”
“只有人人向善,人人都为‘正义’做一点点,这世界,才能整体朝着真正的‘正义’更靠近一步!”
说到这儿,再看杨士奇周身上下已然是正气凛凛!
就这么目光如炬的看着眼前三人,认真道:
“这天下,原本就不公啊……”
“可正因如此!似我等这样,心怀正义之人,才更应该入朝为官,匡扶天下!”
“也许我们的力量很渺小……也许,我们会被人当做傻子……甚至是被打压,被排挤……乃至于像景兄一样,彻底心存死志!”
“可只有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这颗名叫‘正义’的种子,才会持续的被灌输影响……而不至于彻底干涸!”
“直到有一天……时间积累充足了……养分积累够了!等它真正把根系散播得,遍布大地……等它真正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这个世界,终将彻底摆脱黑暗,迎来光明!”
“此时……若天空只是乌云遮日,那我等就要做那撕破阴影的狂风!”
“可若此时……正值暗夜……”
“那我等,就该做那滋养种子的肥料,在泥土中深深扎根,为将来的破土而出,拼尽自己的最后一分薄力!”
“诸位……若似你我这样的人都不去做……这天下……可还有人愿做?那我们期盼的正义,又何时才能真正的到来?”
安静……
杨士奇一番话毕。
在场三人,全都呆怔怔看着他……
一时间,原本都已经沉寂下去了的一颗心……竟再次开始缓缓的,加速的跳动了起来!
是啊……
这世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理所当然!
你不做,我不做……
自己期盼的好日子,又怎么可能凭空产生?
四人猛然全都心若擂鼓,眼中更是光芒烁烁!
可就在此时……
突然!
“呼噜呼噜……”
就听远处大街上,竟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四人转头看去……
一阵阵严厉的呵斥声就已然传遍了整条大街!
就只见一大堆官差服饰的衙役率先拎着水火棍冲到了贡院门前,将整条门前的马路彻底清空!
随后……
“哗哗哗……”
一众铁甲卫士开道,贡院大门洞开!
将整个院内院外全都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把守严密!
再紧接着是一众身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锦衣卫!
同样飞快冲入贡院之中,将整个贡院内外全都把守严密!
还在外面等候的所有人眼中全都茫然一闪。
三杨跟景清四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更是全都一脸懵哔……
很显然!
他们之前就看到贡院里面已经是戒备森严了……
可这时候……
又来这么多守卫,甚至还有锦衣卫……这是要干啥?
不就是考个试么?
可就在此时!
“咣!咣咣……”
“咚!咚咚……”
伴随着一阵锣鼓开道!
就见远处……
回避肃静牌高举,旗罗伞盖队列隆重!
一乘乘四人抬、八人抬的大轿和马车,在周围或多或少的侍卫、衙役和侍从的保护之下竟纷纷进入贡院之中!
门口早有一排传令差官站得整整齐齐!
似乎是故意怕外面的考生们不认识一般……
此起彼伏的通传声,伴随着一乘乘轿子入门次第响起——
“恭迎!吏部尚书,詹徽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兵部尚书,茹瑺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礼部尚书,李源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工部尚书,严震直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户部左侍郎,贾直鼓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户部右侍郎,郁新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礼部左侍郎,张炳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礼部右侍郎,张智大人,莅临贡院!”
“恭迎……”
……
伴随着一声声吆喝,惊天彻底!
在场所有考生们,包括着远处的“三杨”跟景清四人,全都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张着大嘴是半晌无声!
不是……什么?
六部尚书,六部侍郎……再往后听……一个个二、三、四品的朝中大员们……
一个个竟然全都出现在了今日的贡院之中?
这是要干嘛?
老皇爷要在这儿上朝是怎么着?
所有学子们,一颗颗心脏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啊!
要知道……
这些位朝堂大佬们,平时可都是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寻常哪怕是地方豪绅子弟,能进京被一位五品的郎中赏识……或是被一名四品、三品的大佬们称赞上一句……
那都足以在日后的朝中立足了!
更多的则是连人家五品官的门都进不去!
想递拜帖都没资格!
可此时……
这些位大佬……怎么全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这要是稍稍在某些方面被某位大佬多看上一眼……恐怕都绝对足够自己少走二十年弯路啊!
所有人全都已经震惊无比!
一个个竭力瞪圆着眼珠子,呼吸急促的朝前瞅着……
而也就在此时……
突然!
就听前方继续报道:
“恭迎!本届恩科主考官,蹇义大人,莅临!”
“什么?”
“唰唰唰……”
别的学子还没反应……
可人群外边的“三杨”跟景清四人,脸色瞬间齐齐一变!
只感觉整个脑瓜子都像是被雷给狠狠抡了一下!
就连心跳都似乎在这一刻直接骤停!
谁?
蹇、蹇先生?
蹇先生……是今年的主考官?
四人一瞬间面面相觑……只感觉一切……怎么越来越好像不太真实了?
蹇先生……最近似乎的确有点忙,都瞧不见人……
可自己平日里也总跟蹇先生饮酒对文啊!
万万没想到……
那个,自己平日里,简直早已当成了“大哥哥”一样看待的蹇义……
竟然是今天的主考官?
那不是……只有背景足够硬,且前途足够远大,在朝中威望足够深的高官大佬们,才能胜任的位置吗?
自家那位蹇先生……没记错的话……不才是个七品官吗?
可就在此时!
“三杨”跟景清这边还在发懵……
却见前方,“呼噜呼噜”又冲过去一大批的锦衣卫,将本就已经严密了的守备力量,再次加深了一层!
然后!
这一回过来的仪仗……傻子都能看得出,跟前边的可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存在!
除了侍卫满是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之外……
一应旗幡罗伞,竟全都是只有皇家才有资格用的明黄色!
整个仪仗的气势也比之前的各家大人们要足得多!
而就在此时!
“呼啦!”
门口的所有官员纷纷下轿,所有唱官俱皆震衣!
四周锦衣卫大声呵斥周围百姓下跪!
就在一片或紧张,或茫然的下跪之中……
就只听传令官终于……
再次声音洪亮的唱到:
“恭迎!三皇孙殿下亲临贡院,接见天下赶考举子!”
“三皇孙传裔旨,众家爱卿平身,入致公堂观礼!”
“众赶考学子,待午时三刻后,依贡院考规,入院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