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挺身而出，书生意气！
“哎对了！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个事儿来！”朱小三儿的声音，蓦然拔高了几分，大声问道：
“各位……都是来自于全国各地的考生，许多人出身也属贫寒……我想问问你们……别管你们近期是如何看我的……但至少去年……我给朝堂的一些建议……应该还是落实到地方的了吧？”
“我好信儿打听一下……你们是否听说了……我之前强令朝中勋贵们自罚，将家中非法兼并之土地田产，捐献给官府，然后再分配给百姓之事？”
哗！
此言一出！
场中再次一片喧哗！
很显然……大明的领土，太大了！
大到这么大的一件事情，再没有后世电视网络……甚至是报纸电报等媒介的传播之下……也就只在官府层面有所流传！
被分地的百姓生怕有外来豪强再进行吞并……
而没被分地的地区……当地豪绅们就算听说了消息……当然也不可能让百姓们知道！
这种事，要是被所有农民们听说了……那还了得？
所以今天，朱小三儿这一句话出口……在场大多数考生们竟还真的满脸惊愕！
一时间表情各异！
不少人，已经震惊得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哎？年兄，他说什么？朝中勋贵在他的勒令下……把非法兼并的土地都捐给朝廷了？朝廷还分给了百姓？”
“闻所未闻！反正我老家远在北方，似乎没听说有哪个朝中勋贵派人来兼并我家的土地……”
“呵~有勋贵兼并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就算没有朝中勋贵，还有地方恶绅，还有当地官府……上边换个名字，底层百姓该如何受苦，还是如何受苦……又有何分别？”
“嗯……年兄，话虽这么说……可我听说……那朝中勋贵，大多本就是他三皇孙的亲戚啊！如果此事为真……那至少……这三皇孙倒是个想做实事的……大义灭亲，有这个态度总是好的嘛……”
“唉！没听说过，不予置评！但我倒是听说……之前那三皇孙，似乎与二皇孙争储，也许他自省自罚，也都是做做样子呢？说到底……捐献给官府，难道官府就不欺压百姓了？”
“呵呵~反正有‘舞弊’一事在先……他说什么，我都要打三分折扣再听……但话说回来……若是刨除了‘舞弊’或是‘党争’之类……能在当地铲除士绅和官宦力量，当真把土地分配给百姓……倒是的确称得上一声‘千古美谈’了！”
“哎~年兄你太天真了……百姓又懂什么？就算真分给他们土地，到最后年景不好时，不还是要贱卖给有钱的大地主，或是有权势的达官显贵？铲除了一批地主，又会换来新的一批……就算他三皇孙真想做好事……这足足千余年的土地难题，又哪是他在庙堂之上，一句话就能解决得了的？”
……
整个场地议论纷纷，所有考生们有不信，有惊讶……也有些人表情复杂，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眼看着四周一众不屑鄙夷的言语……想了想……又只能暗自吞下了话语。
“肃静！”
不过就在此时！
就只听前方那个之前被吓坏了的唱礼官可算是找着“戴罪立功”的机会了，急忙扯着嗓子一声厉喝！
“肃静！”
“肃静！”
……
下方一名名传令官、唱礼官们急忙齐齐发声！
众考生们被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眼下，可还在贡院之中呢！
急忙纷纷闭上了嘴巴……
可似乎……却也没人去接朱小三儿那茬儿了！
“哎？”朱允熥眉梢就是一挑！“怎么？我罚了那么多勋贵……还砍了那么多，借灾年之机，发国难财的地主乡绅……全国被分之土地……应该也不算少了吧？大家就没一个知道的么？”
安静……
下方依旧死寂一片……
不过站在前方的朱允熥，明显能看到人群中，的确是有一些人，下意识就愧疚的低下了头去……
但紧咬着嘴唇，却依旧不语。
“哈！”
朱允熥忽然一声嘲笑，大声道：
“喂！你们这些书呆子，倒是有趣！”
“心里骂我不敢说……现在让你们夸我了，还是不敢说？是怕周围同学，嘲笑你们是为了前途而谄媚于我吗？”
朱小三儿蓦然眼中讥诮一闪，戏谑道：
“论语有云：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孟子也说：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怎么？我又没让你们编瞎话来欺瞒天下……我问得是事实！”
“就为了不被其他人排挤……就因为怕周围同窗们说闲话……你们甚至……就连事实上发生的事情，都不敢说了？”
朱小三儿猛然声音拔高，大声鄙夷道：
“瞧瞧！瞧瞧你们一个个……平日里摇头晃脑，都在说自己是读圣贤书的，张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就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结果……都是在说假话，说空话？”
“让你们骂我，你们畏惧权贵……让你们夸我，你们又畏惧周围的流言蜚语……”
“呵！没想到我大明立国二十余载……文人风骨，竟已丧绝？”
“简直像是一群被关在栏里的猪！被圈在圈里的羊！把头埋在同伴们中间，生怕落单了就被主人抓去杀吃肉！”
“为了‘合群’……甚至已经连文人的浩然正气都不敢坚持了？”
“看来我大明……根本就没一个人，配读那些圣贤书！”
“够了！”
突然！
一声简直堪称凄厉的怒喝，却猛的打断了朱允熥的讥嘲！
就见众考生之中……
一个身穿粗布短衣的年轻人怒目圆睁，简直就好像是要慷慨赴死一般，猛然把胸膛一拔！
指着前方的朱小三儿朗声喝道：
“皇孙殿下，你既知我等心中愤懑，又何必出言讥讽？”
“我今日站出来，不是想要搏你好感，但你说得没错！天地有正气！既然是发生的事实，我读圣贤书，自然不能颠倒是非，扭曲黑白！”
“你方才说的事情……我能作证！”
“我虽早已不事农务，但老家亲戚还在种地，如今家中的确已经被分了田地，这是事实！”
“可我还是要说……我说此事，并非为曲意媚上，谄媚巴结，只是说了实情！在场各位年兄皆可去查证！”
“你大胆！”
“放肆！”
“来人啊……”
……
“轰！”
他这一嗓子出口！
旁边礼部官员血都凉了！
一大堆人几乎是声嘶力竭的愤怒嘶吼，七嘴八舌的嚷嚷着，就想要把他拿下！
“哎！干嘛？”
可这一下！
朱允熥的脸色可顿时沉下来了！
顿时一声厉喝：“我这儿刚让人说话，你们就不让人说话了？听你们的还是听我的？
“呼啦！”
旁边礼部众官员们立刻被吓得面无血色，急忙跪倒了一大片！
就见朱允熥也懒得看他们……而是颇有些欣赏的，又再次看向了人群中那朴素书生……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挑了又挑……
老实说……朱小三儿此时也觉得好笑……
这群读书人啊……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还真就“不畏权贵”！
如果他们自己有理的情况下，顶撞权贵，甚至是被打被罚……反而会让他们天下扬名，就是所谓的“骗廷杖”……
可他们却偏偏怕，跟他们一样的读书人！
因为说到底……还是老朱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这个时代，谁说好人，谁是坏人……谁是忠臣，谁是奸佞……话语权，往往就掌握在这些玩笔杆子人的口中！
他们才不管事实如何呢！
如果真被扣上了一个“为图自保，极尽谄媚”的帽子……就哪怕他说得是实话，恐怕以后名声也彻底臭了，前途也就彻底毁了！
所以……能够看得出……这年轻人敢于站出来，也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一遍又一遍，不停强调自己“并非媚上”，只是“阐述事实”……
“唉~你说你们这群读书人啊……就是没有‘科学务实’的精神，好好的人，非要活得这么拧巴……”
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朱小三儿忽然朝这年轻人伸手一指，问道：
“你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啊？”
年轻人身子一颤！
不过迎着周围人或疑惑，或怀疑的目光……
他还是硬着头皮一咬牙，用力把脖子一梗，声音微颤道：
“在、在下姓陈名复出，字性山，浙江绍兴府山阴人士，你、你要作何？”
“哦！陈性善！”
朱允熥顿时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陈性善，他同样知道——后世的靖难死忠之一，跟铁铉、景清等人一样，都是《忠臣录》上的人物！
此人写得一手好书法！
朱棣登基后，他痛骂朱棣被捕，但由于实在没做什么其他事，所以被放回老家，让他清醒之后再回来任职……
结果这哥们儿反而觉得别人被杀，而他自己却被释放，感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最后穿着建文朝的官袍，直接在老家投河自尽了！
可以说……不管发心如何，价值观如何……但他的确算是个旧时代文人的典型代表！
心中一念及此，朱允熥的目光不禁更加柔和了几分！
忽然嘴角一挑，遥遥朝他招了招手，笑道：
“好！来！你过来！站到所有人前面来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