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空谈什么匡扶天下？
此时……
周围所有读书人的表情全都变得无比复杂……
很显然……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想……
大家不知道前面那个三皇孙，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只能充满担忧的看着陈性善，同样满脸紧绷的来到了致公堂的大门前……
往那一戳，傲然不跪！
做一副慷慨赴死状！
“噗~呵呵呵……”朱小三儿直接就被逗笑了！
不过他倒也没继续刁难对方，而是直接缓声道：
“陈性善……不错！既然你认下了分地之事……那就不妨把话说透，告诉在场所有考生们……你家是怎么被分的地？前因后果又是如何？”
“啊？”陈性善一愣。
他本来都做好了，独自出来，就是要被打击挖苦，甚至是肉体上承受折磨的准备了……
可没想到……对方竟先抛出了这么个问题？
心中一阵不解……不过他还是把脸一沉，不躲不闪道：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之前我山阴县有大片土地，就是被你舅姥爷，也就是凉国公蓝玉的族人所占……他们与官府勾结，趁灾年低价买入农民土地，然后再返雇农户为他们种粮，并且在当地为非作歹！”
“我陈某人读圣贤书，心中自有‘公义’二字，不好就是不好，好，就是好！”
“去年自凉国公自罚之后，朝廷派人公开审判了蓝庄罪案，其中有过违法犯罪的全部被缉拿，该杀得杀，该判得判，被侵吞的土地直接由县衙按照各户的具体情况进行重新分配，土地所有权为官府，不允许农户私自买卖，且整个纳税范围也从‘个户’变成了‘各村’，这样，家中有老人幼童，或残疾等特殊情况的，也会酌情受到照顾……”
“这些事……我陈某人是亲眼所见，百姓的日子的确过得好了，这是三殿下为民做得实事，陈某自不会隐瞒！”
下边众考生们闻听，顿时又是一阵骚乱！
“这、这竟是真的？”
“看来……这三皇孙也并非只知胡作非为？他的确也为民间做了些好事？”
“可是……若是此事真好，朝廷为何不大力推广？难道铲除勋贵，比铲除各地乡绅们还要困难么？”
“别是党争失败的牺牲品吧？说不定是他要自保……所以弃车保帅呢？”
……
下边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给出肯定态度，但也有人心思各异。
其实绝大多数考生家里，毕竟还是没分到地的。
人就是这样，不患寡而患不均，有人被分了，比大家都没被分还要难受……自然有人夸奖，更多的则却是更加黑暗的阴谋论了……
“呵呵呵……”
下方这些话，当然全都落入了前方所有人耳中。
不过朱小三儿倒也不恼，只轻轻一笑，继续道：
“你瞧~你虽说了，可大家却又怀疑……若是真这么好，那为何不全国推广？”
“好！老陈，我来考考你——”
“你既生活在当地……那么据你观察，我这政令下达后，你们当地有何改善？又有没有其他弊端？”
“这……”这一回，陈性善的态度，已经不似之前那样抗拒了……
一听到正经的实际问题。
毕竟涉及到了自己的家乡……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朝中大员，还有众多考生的面……
他紧锁双眉，认真沉思了片刻之后……
这才再次抬起了头，表情严肃道：
“被分地后，好处自然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了地方豪绅从中渔利，农户以各村为单位，统一清丈土地，人头税改为了土地税，多种多交粮，少种少交粮……年底盘算，大家的余粮都比往年充盈了很多，百姓生活也的确更加富足！”
“但弊端……的确还很多！”
就听陈性善继续道：
“据我自己的观察……有些事情，的确是之前穷苦时从未出现过的，比如……以前贫困，家家没有余粮，总会互相帮助周济，而现在家家有余粮，纠纷反而更多……还有村里以往大多以物易物，但现在各家都没有急缺的东西，渐渐开始使用铜钱，可村中铜钱与城里的物价又有不同，等等……”
“但这些在我看来，都还只是小事……唯有一事，我却担心无比！”
朱允熥眼中精芒一亮！
下方众学子们也急忙聚精会神。
就连旁边朝中各级官员也不由自主的就侧耳开始认真倾听……
毕竟陈性善所说的事情，的确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很多事情看似鸡毛蒜皮，但若没有成体系，成规章的条文，那么日后积怨成疾，早晚要出现大规模的民变！
而哪怕如此……
还能被这陈性善称为“最担心的事情”的，又会是什么呢？
就听陈性善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随后这才继续道：
“我见过之前被地主乡绅盘剥后，百姓生存之艰难，也见过如今虽有小恙，但百姓生活之富足……所以我更不愿百姓重回昔日苦楚！”
“可据我观察……如今欺压百姓的豪绅虽然没了，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领头人’去做的！”
“比如……朝中有巡查御史，不定期就会来我县城寻访，也会深入田间地头探查……当地的新任官员自然不敢贪污……可人手却又毕竟也有限！”
“最开始时，分地工作是由县官直接管理的……可一县之地，各村各庄何其之多？县官要深入村中，具体了解每一个村子有多少人，各家都是什么情况，老弱如何，田地肥沃程度如何……等等信息实在是太过繁琐！”
“县官一人，每日公务繁忙，当然管不过来，后面就交给师爷、书吏、农吏……再往后干脆交给衙役班头们去做！”
“可即便如此！仅以县衙中的人手，想要梳理清治下所有村庄田地人口情况，还是太过天方夜谭！”
“直到最后……县衙依旧只能放权给各村中德高望重的族老，或是村内众人推举出来的代表去做……再有县官定期检查……”
“但……是人，就有私欲！”
就听陈性善深吸了口气！
随后表情，却已然变得凝重无比，沉声道：
“虽然土地所有权交给了官府，可总还是有人掌握着‘分配’的权利，还有人掌握着‘统一收税’、‘与衙门对接’等权力！”
“而这些人，或许之前同样都是被豪绅们欺压的百姓……但如今有了权力，多多少少也总会更加照顾自己家，又或是谁家多给些好处，平日走动勤些……就会获得更多的好处！”
“所以……看似是‘统筹统配’，可实际上，这些‘中间人’就又成了掌握权力之人！”
“我只担心……年深日久……他们势必又会成为新一批的地主豪绅！”
“纵使朝廷的制度改了，能够盘剥，欺压百姓的方式也必须要改……但不管如何改，权、就是权，利，也就是利！”
“说到底……若朝廷不想办法继续根治这些顽疾……那么用不了三五年，恐怕一种新形势的地主豪绅们就又会形成！所谓‘皇权不下乡’，将并不会有任何的改善！”
安静……
陈性善一番话毕！
整个场地之中……已然彻底变得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众考生们本就也都是心怀抱负，要一心为国做实事的书生！
而在场的大员们，更是深入了这场土地改制的亲历者，是真正要去解决这些具体问题的实操者！
老实说……陈性善所说的这些问题……很多人是根本想不到的……
而就算是真想到，或者看到的人，其实也根本就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法来！
所以此时……
在场所有人，全都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
一时间，所有人竟暂时全都忘记了之前对于三皇孙的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嗯……”
朱允熥也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十分满意对方的观察和分析。
随后表情，却始终是那样的轻松恬淡，缓声开口道：
“那……你觉得，此事症结在何处？又该如何去解决呢？”
“啊？这……”陈性善下意识脸色就是一变！
认真思考了半天之后……却还是只能面露痛苦的摇了摇头，为难道：
“殿下……陈某只是一介书生，自问见闻阅历都还需要学习……这、这……”
“哎~又不是让你直接下令就去做！说说自己的想法嘛！”朱小三儿倒是并不以为意，只继续鼓励道。
“嗯……好吧！那……学生就姑且说一说！”
能够看得出，此时陈性善的态度，已经完全不似之前那样抵触了，至少朱允熥这种肯直面问题，且与他认真讨论的态度，还是获得了他的好感。
再看他认真朝在场众人抱了抱拳，随后这才谨慎回答道：
“依学生浅见，此事症结……有二——”
“其一，人性本自私，所以才有圣人出世，彰礼仪，论纲常，让人们知晓了‘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何物！”
“我等饱读圣贤诗书，立志要入朝为官，兼济天下，其实也是想要让天下人都能懂廉耻，知道德！克制私欲，是所谓‘存天理，灭人欲’！”
“所以……以学生自己的想法，那就应该让全天下人都读圣贤书，受道德教化，去除心中贪婪私欲……这才是真正的根源……但学生同样也知道……若全天下人都读书，那又有谁有空种地产粮了？”
“所以……此乃学生第一困惑，只知其根源，却不知其解法……”
“而其二……”陈性善颇有些认真的一声长吟，这才继续道：
“若无法让所有百姓都通晓道德礼法，那就只能加强管理，把这部分权利，直接收缴到官府中来……”
“而地方官是有任期的，我也听说三殿下向朝廷建议，要推行‘官员轮任制度’，这就是个不错的法子，地方官拥有着当地的土地管理和分配权，但同时，任期满后又必须轮岗给下一任官员，这样也能杜绝其在当地做大，成为新一任地主豪绅的可能性……”
“可这样一来……对于地方官吏数量和质量的要求，都将达到一种空前恐怖的规模！”
“甚至毫不夸张的说，朝廷需要给全国每一个村，或者至少是每几个村就要配备一名了解一切信息的人，且这些人还要轮岗轮换……我不知这么大规模的官吏增添……会给朝廷带来多大的压力！”
“所以……学生只能想到这两点症结，却又并无解决之法……”
陈性善说到这儿，脸上已经满是痛苦之色……
甚至连带着下方众考生们也全都是一阵沉默……
无疑！
他们立志考科举，不就是为了当官，然后匡扶天下，让百姓过得越来越好，自己也能名利双收么？
可现在……问题就这么血淋淋的摆出来了！
你们要怎么办？
这就是“匡扶天下”啊！
这就是“赈济百姓”，所需要面对的具体问题啊！
若你们连这办法都想不出……
那还空谈什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还空谈什么“齐家治国，成为一代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