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老朱，醒了！
老实说……
此时的朱允炆，或多或少都有些疲惫……或者说是有些“审美疲劳”了……
最开始他还被突如其来的“皇帝仪仗”给搞得战战兢兢……
后来又怕，有愣头青的考生们冒出来破口大骂……
可考生拜了十几波，看时辰，差不多都快过一个时辰了！
就现代人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坐在那大椅子上俩小时也扛不住啊！
又何况他一个体虚骨弱的朱允炆？
此时……
眼见着又一批考生们大踏步的迈进……同样的人数一大堆，同样是陌生的脸，还有那千篇一律，让人看得已经犯困了的制式举人袍服……
朱允炆竭力还保持着姿势不垮，不过眼神渐渐就开始放空，大脑也慢慢笼罩上了一层困倦……
然后……
就听旁边的礼仪官，几乎是毫无变化的重复朗声道：
“考生，列严！拜！”
所有考生们急忙全都调整好阵型，然后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作长揖！
礼仪官条件反射般继续道：
“跪！”
众人几乎是在弯腰下拜的瞬间，顺手就一撩长袍双膝跪倒……
礼仪官继续道：
“考生山呼……诶？”
礼仪官的声音，突然就仿佛是被人一把给掐住了脖子似的，竟硬生生憋在了喉咙之中！
就在他那渐渐瞪圆了的眸子之中……
就在！
下方群臣，全都狠狠骤缩的眸子里……
就在！
朱允炆！那瞬间就彻底褪去了困意，变得惊恐无比，而又惊骇无比的表情前！
就见这几十考生中间！
一道身躯傲然挺立，就这么昂首挺胸梗着脖子！
整个五官都几近扭曲！
突然伸手朝着上方用力一指，舌绽春雷怒喝道：
“呔！逆……呜呜呜……呜呜呜呜……”
旁边的杨士奇血都凉了！
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了！
几乎是手刨脚蹬的拼命爬了起来，一把就捂住了身边陈性善的嘴，直接给他放了个“大沉默术”！
而与此同时！
另外一边的景清、杨子荣几人同样脸色惨白！
急忙七手八脚全都起身，就想要先把自己这愣哥们儿给摁下去！
其实此时……他们也真没想那么多……就只是真不想让自己这品德刚直的傻朋友当场被斩……
他这一嗓子要是真喊出来……搞不好被吃一套“九族消消乐”的套餐都有可能！
可是！
他们毕竟都还只是民间的书生……又哪见过朝堂戒备之森严？
这但凡要是换朝中为官多年的老油条们……
哪怕这朋友跟自己关系再好！
也绝对没人敢起来堵嘴……做这种大幅度的动作！
朋友嘛！没了也就没了！
可自己的狗命却就只有一条啊！
无礼抬头视君都有意刺王杀驾呢！
又何况是你们……这么夸张的举动？
“轰！”
整个大殿，瞬间彻底炸了！
周围的锦衣卫，还有始终站立在金殿两侧的金甲侍卫们哪管那许多？
一瞧这本来拜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站起来这么多人？看架势……分明还想要往龙椅上冲？
那还了得？
“呛啷啷！”
“呛啷啷！”
一把把钢刀瞬间出鞘！
一条条长戟锋锐朝前！
四周围“呜泱”一下往上一冲！
看架势……分明就是要把这几个站起来的学生，当场就给砍成肉泥！
可陡然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
“好了！都退下！”
一声厉喝，却瞬间叫停了所有人！
就见皇座上的朱允熥……真是一脸没好气的摇了摇头。
干脆直接起身！
一边迈步朝台阶下就走……一边，还忍不住不停晃悠着发僵的肩膀，无奈道：
“哎~呦！我说你们几个……是知道我坐时间长了难受，特意要给我一个活动活动的机会嘛？”
“殿下小心！”
旁边一名年轻锦衣卫，眼瞅着朱小三儿竟毫不设防的朝几人就走，顿时一脸警惕的就想要过来阻拦。
不过却被他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阻止道：
“哎~行啦行啦，你新来的吧？回头多跟老蒋打听打听……就他们几个，还能真伤着我呀？”
说着话，他已经走到了几人面前……
旁边其他考生们，吓得全都死命把脸贴在地上，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出门迈错了哪条腿了……怎么会跟这么几位大爷分在一组？
不过就见朱允熥，缓步走到了陈性善前方，脸上倒也没生气。
只是压低了声音，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胸膛，故作不悦道：
“哎？老陈，你这人……不讲究啊！”
“我都听说了……你不是跟老杨……都打了赌了么？”
“咋？这是知道……自己有可能要输，所以想要求个速死，好躲赌债呀？啊？哈哈哈……”
“什么？”陈性善不禁就是一愣！
他还真没想到……眼前这高高在上的三皇孙……竟然连自己的赌约都知道？
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自己那晚骂他的话了？
“哎哎哎~松手，给他松开！都大老爷们了，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朱允熥不耐的摆了摆手。
旁边杨士奇几人这才也意识到，自己这才七手八脚的摁着陈性善呢……急忙全都收拾手去……呆愣愣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就听朱小三儿，继续压低声音道：
“我说老陈……人家老杨可没说错啊！”
“你这人，风骨不错，但脑子不够用啊！听风就是雨了可还行？”
“这要是以后去基层当官，人家说邻居占了自己两亩地，你一看这边是穷苦老夫妻，一来气就把对面给抓了……”
“你连问都不问，查都不查……又怎知这老农是不是嗜赌成命欠了赌债，才把田地输出去的？”
“你又怎知……那邻居是不是就因为借了他钱却不得还，最后家中有人病死无药医？最后是一时激愤才夺了他的土地？”
“浑官酷吏！说得就是你这种人！”
朱允熥说着话……干脆又伸手，狠狠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陈性善的胸膛！
戳得陈性善硬生生朝后倒退了好几步……
可整个人，就这么一脸惊愕的呆滞在原地……目瞪口呆！
甚至连胸口处传来的疼痛都被他彻底忽略！
因为……眼前这三皇孙，随口举的这个例子……竟赫然正是他陈性善老家山阴县，去年刚刚发生过的一桩案件！
这案子本身并不大……可他当时正好在县衙当差……就跟这三皇孙所说得一样——
他一见这边哭诉的是一对穷苦老农，心中顿生恻隐，主动帮对方写了状子，还当堂替他们申冤，跟县太爷争辩！
本来此案，就因为他知书达理又有功名在身，横插了一杠子……县官差点就判这老夫妻胜诉了！
但就在阅卷期间，他却被一路过商队的领队叫住，带着他深入村中，跟老农同村邻居深入了解……才发现整个事情，竟完全是另外一个真相——
老农常年嗜赌，是他年前病急无药医治，好心的邻居把自家钱借给他去买药……结果他拿了钱却又去赌博，以至一年多都还不上……
底层农户，谁家能有多少余钱？
就因为他的拖延，好心邻居老头儿竟直接病死，家中儿子气不过，才叫了乡中族老做见证，强占了他家两亩田……
如果自己不被拉到那穷乡僻壤的乡间实地查探……仅凭那老农的一面之词……险些当真害死了一家老少的性命！
本来此事也不算大，他知错后立即跑去县衙找老爷说明了情况，甚至连案卷都没出现他的影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件……发生在去年的小事……
又是怎么被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皇孙给知晓了的？
他又怎么会……连这其中的细节，都知道得如此详细？
“哼！”
却见朱允熥忽然没好气的一翻白眼，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道：
“老陈，你脾性刚直，也有一颗想要报国之心，这是我所欣赏的……但你若只有刚直而不去细心调查就妄下结论……那可就不是‘率真’，而是‘鲁莽’了！”
“此次科举成绩我不会干预一丝一毫，你若不中，那就好好滚回家去潜心深造，你若得中，也给我滚去基层，去深入田间地头，好好磨砺！”
“我希望看到你，成为我大明栋梁之材的一天！”
“但眼下的你……还差得远呢！”
单手又用力捏了捏陈性善的肩膀！
朱允熥这才又转过头来，就这么咄咄逼人的盯向了另一边的杨士奇！
“老杨！”
“殿、殿下……”杨士奇一个哆嗦，急忙恭恭敬敬双手抱拳低头，根本不敢去跟面前的三皇孙对视……
他当然知道……对方就是那个曾经天天跟自己喝酒打屁的三殿下……
也记得……那日贡院之中，对方还笑嘻嘻跟自己做鬼脸来着……
可……此一时，彼一时啊！
如今的他……已然高坐皇位！
已然是万盛临朝，统御满朝封疆大吏的监国之人了！
老实说……尤其是在看到今天……这整整一套的天子仪仗之后……
他杨士奇，又怎么可能在心中不产生一点点的动摇？
今日的三皇孙……又还是曾经的那个“三掌柜”了吗？
他到底……又会不会……真是那心怀叛逆的不臣之人？
毕竟……那可是皇位啊！
九五至尊，天下之主！
只差，一步之遥！
他又能不能……抵挡得住，那份足以使任何人都疯狂的诱惑？
“咣！”
“唔！”
心里面还在胡思乱想……可杨士奇突然就感觉胸膛一阵吃痛！
他下意识一抬头！
才发现朱允熥竟同样没好气的，狠狠照着他胸口就来了一拳！
随后眼中……却充满了痛惜，充满了心疼！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极力压低了声音斥道：
“你傻啊？他老陈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
“咱们以前喝酒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的报国理想呐？你想要达到的那个大同世界呐？”
“就因为他老陈的一句气话，你就要赌上你这辈子的前途？”
“能不能成熟点？”
“啊、啊？”杨士奇都懵了啊！
就这么目光呆滞的，愣柯柯看着眼前的三皇孙……
就听他继续道：
“你记住！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四处游学，看遍了我大明民间的弊病……这么多经验和知识，是要用来造福天下的，可不是让你用来赌气的！”
“以后我若是个明君，你当然要入朝为官，可就算我是个昏君……你反而更要入朝，你要凭一己之力，逆转乾坤，匡扶天下！”
“我知道这很难……可再难，你难得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文公？你难得过受尽了委屈，却依旧要‘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岳武穆？”
“你要考中，也给我老老实实滚乡下历练去！”
“什么时候把你这身毛毛躁躁的臭毛病都给洗干净，什么时候，再回来帮我治理天下！”
“听明白了没有？”
朱允熥一声没好气的厉斥！
“噗通！”
终于！
杨士奇整个人，就仿佛是如梦初醒了一般！
双膝一软，直接狠狠跪在了地上！
随后全身，早已激动得拼命颤抖！
脸上更已是涕泪横流！
拼了命朝地上用力磕头，朗声哽咽道：
“士、士奇惭愧！愧对殿下教导！”
“士奇、士奇铭刻五内！愿为殿下，为我大明……倾尽全力，燃尽最后一丝心血！只求大明江山稳固，海晏河清！”
杨士奇一边用力磕头！
泪水……已然彻底打湿了面前的地面……浸透了胸前的衣衫！
三殿下……不！是三掌柜！他从未变过！
他不但记得大家曾一起长谈过的理想……更是正在顶着压力，步履维艰的独自努力前行着！
他，需要帮手！需要能够完全信赖的伙伴！
而自己……却在动摇，却在怀疑他？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啊！
“哼！还有你们几个！”
朱允熥也懒得看杨士奇了……又没好气的瞥了旁边的几人一眼……
最后实在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嗤道：
“都赶快给我滚外头去，好好观摩，好好记住今天的大朝会！”
“以后去了基层，越是收到了不理解的政令，越要明白，朝廷中枢这些指令都是怎么发出来的……也更要清楚，民间老百姓的渴望，和朝堂能做出的决策之间……为什么会存在着那么大的差距！”
“记住！”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朱允熥再次朝几人一翻白眼，随后这才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又朝上方的龙椅方向走去……
而此时！
下方几名书生，已经全都心悦诚服的拜倒在地！
一个个眼眶……全都渐渐，噙出了丝丝缕缕的晶莹……
……
奉天殿，轰轰烈烈的大朝会还在持续着……
而与此同时……
谨身殿后的寝殿里。
胖厨子汤元刚刚看完了手中的密信……
正百无聊赖的摆弄着面前的茶杯，目光复杂……不知正在琢磨些什么……
可就在此时，突然！
“嘶……唔！”
“三儿啊……小三儿……”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呻吟声音……
“腾！”
胖子整个人，竟仿佛个弹球般，瞬间从座位上弹射了起来！
随后眼中，却蓦然迸射出两道，灼热如烈火一般的精光！
急忙一个箭步冲到了病床前，小心翼翼的掀开帷幔朝里一看……
就见躺在床上……足足昏迷了数日都没清醒的老朱……
此刻竟赫然已经睁开了双眼！
虽然目光依旧浑浊涣散……虽然声音，几乎微不可察！
可却分明无比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鼓之中！
老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