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上头派来的指导员？（今日1W+，求追读！）
正午的日头渐渐高悬。
京营军教军场内，此刻却是一番奇怪景象——
原本应该排列整齐挥汗操演的三万军士，此刻却在整个大操场上，以“小旗”为单位，十人一组的为成了一个个圆圈席地而坐。
而就在这一个个的圆圈里。
正中间，分明还同样坐着个粗布麻衣，胸前还分明绣着个大大“商”字的汉子！
……
老实说……
京营军小旗官王义今天也挺懵啊！
之前二月初八，应天府大乱，他本身就是被李新蛊惑的人之一！
他跟李新根本就不认识！
手下小旗这九个兄弟本身又都是自己的同乡，睡到二半夜，莫名其妙就被薅起来集合了！
他亲眼看到了李新击杀军需官，当时心中压抑无比！
他也亲眼见识到了那日，杀神茂儿太爷的横勇无敌，无比庆幸自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放下武器赶快躲旁边来了……
整整都过去七八天了……
虽说所有人的待遇也的确都跟之前答应得一样，该守城守城，该操演操演……
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可他作为当日的“造反者”，心里总还是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
将军孙恪，把他们当时的整个一卫人马，以小旗为单位拆散后重组到各个营中，大家似乎对他们的遭遇也颇为同情，非但没有排挤嘲讽，反而还颇为关照……
可他们每天都还是吃不香甜，睡不安稳……生怕哪天突然就冲进来一堆差官，把他们就拿了砍头……
直到……今天……
刚刚完成了上午训练的王义小旗，忽然被通知要去教军场集合，他还以为自己终于事发，要被拿去问罪了呢！
可等带着小旗的同乡，一路来到教军场才发现……
原来所有军士们，除了当值守城的之外，其余人全都来了。
而大家被安排以小旗为单位坐成一圈，说是……要听新来的“指导员”给自己讲课？
“哎？义哥，啥、啥叫‘指导员’啊？”
“是啊义哥，啥又叫‘讲课’呀？”
……
旗下弟兄们从小种地，大字都不识一个，平日里有啥事儿都要问他这个唯一还上过几天私塾的拿主意。
而他……其实也一脸懵哔啊！
只能讷讷的摇头，茫然道：
“我……我也不知道啊？”
“讲课？莫不是要找先生来……教咱们念书识字？”
“哈？”一听这话，其他人全都下意识一咧嘴啊！
其中一个岁数稍大点的，表情都快要抽抽成包子了，真是满脸纠结道：
“念、念书？还识字？咱都多大岁数了呀？这、这要是学不会……难道还得挨鞭子吗？”
……
大家全都正在忐忑……
可紧接着……
却见教军场大门外……
不知何时，已然进来了足有两千多，身上穿着“商”字号坎儿的汉子！
然后每个人在各自千户的带领下分配给各自的百户，百户又找到各家总旗……
直到最后……
总旗把一个个汉子，带到了一个个小旗组成的小圈儿中间……
“呃……”
眼看着面前这个……身高足有八尺，肩宽背厚浓眉大眼，还一脸憨厚老实模样的壮汉……
王义小旗中的所有人，眼角的肌肉全都微微一抽！
这……就是上头派来……给自己“上课”，“教自己识字”的指导员？
这怎么感觉……不太像是个教书先生的样子呐？
“诶~嘿嘿嘿……”
不过就在此时！
就见这汉子也盘腿坐了下来，随后一脸朴实的挠了挠头，一阵尴尬傻笑……
声音洪亮……但却分明又有些生涩的咧着大嘴笑道：
“那、那个……各位弟兄……好啊！”
“呃……”
几人面面相觑，更懵哔了！
王义下意识也表情古怪的朝着壮汉抱了抱拳，嗓音也有些发干，僵硬道：
“呃……先生好，在、在下王义，乃是咱们小旗的小旗官，敢问先生……您、您就是教我们读书识字的……呃……指、指导员么？”
王义直到现在都还无法将眼前这个分明一手老茧的庄稼汉，跟自己儿时记忆里的“教书先生”关联在一起……
可一听他这么问，却见对面汉子急忙摇了摇头，无奈道：
“哎！我哪会教书？我自己识字都还是在加入商队后，被我们掌柜的强逼着学的呐！哈哈哈……”
“那、那个啥……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要来干啥……”
“我们掌柜的就说……让俺们这三千刚回来的，来你们京军营做个啥……啥圆儿？”
“指导员~”王义大嘴岔子都快要咧耳根台后边去了啊！
心说“啥员儿你自己都没闹清楚？那你来要教我们啥呀？”
“哎哎！对！就是这个圆儿！”
可再看对面汉子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急忙感激的点了点头，道：
“其实……不怕弟兄们笑话……我是真不知道要教你们啥……就是我们马掌柜……可能是看我们这些刚回来的太闲了……就让我们每天都来，跟你们一起训练，然后间隙期就给你们讲课……还说上一批同袍也是这么讲的……还给我们定了指标，不给你们讲明白就给我们队内通报……”
这汉子越说……王义小旗这几个人就越茫然……
什么“同袍”……什么“指标”……还有什么“队内通报”？
怎么他嘴里蹦出来的很多词……似乎都在大家的理解范围之外？
可就见这汉子倒是不管那么多，直接继续道：
“我们掌柜的也说了……让我们讲课，其实就是讲故事！”
“就是讲一讲我们自己的事儿，然后还有平时他给我们上思想教育课的时候，经常说的话……”
“他说……光让我们看清楚这个世界还不行……还得让天下的老百姓都看明白，这世界到底是咋回事！”
“而强国，必先强军，所以让我们先把你们，都培养成跟我们一样的‘那个圆儿’！”
“我懂得道理不多，但就知道，我们掌柜的说得肯定没错，咱普通的老百姓，都想过好日子！而听我们掌柜的话……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所、所以……”
“那我就讲了哈？”
说到这儿，这汉子还分明一脸试探性的，朝着王义问道。
“诶~”
王义几人，直到现在表情都还懵着呢……只能下意识点了点头。
“嗯，成！”
就见这汉子这才也似乎松了口气，缓缓开始讲述了起来……
……
“嗯……从哪说起呢？”
商队汉子抓了抓头，喃喃道：
“那……就从头说起吧——”
“我叫赵大柱，老家是河南汝宁府，确山县的……我们赵家庄不算富，但年景好时也还凑合能活……家里六口人，爹，娘，一个哥，两个妹子。种着十二亩地，三亩是自家的，九亩是租的，租的是县里刘举人家的地……嗯……租子怎么交呢？一亩地一年打一石二斗粮，交六斗。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交了租，还能剩个口粮，掺着野菜，饿不死。可遇上了旱年就……”
王义几人，就这么表情呆滞的听着对方……这好像是流水账般的叨叨念念……
旁边几个本就训练疲惫的年轻人，下意识甚至眼皮微阖，脑袋瓜儿都一点一点的……
可就在此时……
“唉！”
却听赵大柱说到这儿，却一声长叹……随后声音，却不由变得低落了许多，继续道：
“其实……本来我也以为，这样不上不下的日子，至少能踏踏实实的过一辈子吧？”
“可谁知……就在我十六岁那年，家里大旱，颗粒无收……刘举人家还要派人来收租子……我爹当时，那真是跪在门口磕头啊！说今年实在是没粮，人都养不活了呐！可谁知人家一脚就把我爹给踹翻了，说没粮就拿地抵！”
“啪！”
王义的眉梢就是一挑！
周围其余几人的注意力，也全都被吸引了过来。
就听赵大柱继续道：
“地，没了……九亩租地没了，三亩自家的地也被划走了，说是欠租加利……滚着滚着就还不清了。”
“你爹没去告？”旁边一个青年实在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赵大柱憨厚的脸颊微微一抽，不过随后……目光却变得深邃……变得暗淡……
可那却不是一种悲伤或是愤怒……而是让王义小旗众人，都看不懂的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就见他摇了摇头，苦笑道：
“告了，咋没告？可县衙说我爹是刁民抗租，直接打了二十大板子，还说再闹就下狱……我还记得……我爹当年……是被抬着回来的，腰上全是血，躺了半个月没下来床啊……”
所有人全都沉默了……
生活在这个世道里……很多事，大家其实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要说惨，谁不惨？
就算今年不惨，你敢保你明年也不惨？
所有底层都一样！
都生活在这种惴惴不安的惶恐之中……
就只听赵大柱轻轻吐出口浊气，似乎语气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粗糙的大手，轻轻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