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这世界，病了！

“那年冬天，我爹就死了……不是打死的，是饿死的……他把最后一点糠留给我娘和我妹子，自己说不饿……后来才知道，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娘把两个妹子卖了……一个卖给人家当童养媳，换了三斗米。一个卖给过路的行商，换了五两银子。我追出去三里地，我妹子的哭声我到现在还能听见……”

他顿了顿。

“后来……我娘也死了，病死的。没钱请郎中，在炕上烧了三天，人就没了。”

“我跟我哥出去逃荒，一路往南走，要饭，打短工，睡在人家屋檐底下……到了庐州府，我哥被拉了壮丁，说是修河堤……我跟他一起去，干了一个月，管工的说我们不是本地人，不给工钱。我哥上去理论，结果被管工的一扁担打在脑袋上……”

说到这儿……

赵大柱的表情依旧是那样的憨厚麻木，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和已经不停起伏的胸膛……还是表露着他此刻……内心之中翻江倒海般的悲痛……

突然声音略微提高，梗着脖子不甘道：

“那时我想不通啊！”

“我就琢磨不明白……我爹种了一辈子地，自己为什么反而饿死了？我娘一辈子老实本分，为什么连个郎中都请不起？我哥就想讨个公道，为什么被人一扁担打死？我们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几人全都默不作声……

眼里有同情，有慨叹……

可更多的，却是对自己同样飘零命运的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赵大柱是惨……可谁能说……明天一个意外降临，自己，就不会成为第二个赵大柱了呢？

像这样的惨剧……可不是什么需要大书特书的新鲜事！

整个天下随便抓一把，哪个村，那个乡里没几个类似的事情？

“后来……我流落到淮安，饿倒在路边，被我们马掌柜给救起来了……那时候的商队，人还不算多……他们给我喝粥，给我找郎中医腿上的冻疮。”

他抬起头来，眼中渐渐却又焕发了丝丝神采，继续道：

“我在商队里待了两个月，身子养好了，就开始跟着跑货，然后平时就跟着跑步，站军姿，锻炼身体……虽然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天天练那些……跟跳舞似的动作有啥用……”

“可有一天，老马把我们全都喊到一起，说是我们三掌柜要给我们上课……哦对了，三掌柜，就是我们商队真正的东家，平时他让俺们都叫他‘三掌柜’……”

“三掌柜问我们，说‘你们知道当今皇上是谁吗？’”

“那咱哪能不知道？当然是咱大明的洪武老皇爷啊！”

“三掌柜说，那你们可知道……咱当今的洪武爷，小时候其实也跟咱所有人一样，都是苦出身？”

说到这儿，再看赵大柱对这一段，明显已经在心里不知道念叨过多少遍了……几乎是仿佛背课文一般，甚至比刚才讲述自己过往时还要流利，掰着手指头细数道：

“三掌柜说，咱当今的洪武爷，小时候家里是个佃户，同样是租人家的地种……后来闹灾荒，他爹、他娘……连带着他大哥，全都饿死了！整整一家子啊！半个月里就死了仨！”

“洪武爷当时是连口棺材都买不起，用卷破席子裹了爹娘的尸首，跪在地上想要求地主给他家一块地埋人……可地主都不给！”

“后来……他当过和尚，讨过饭，什么苦都吃过……所以他当上皇帝以后，心里是装着咱老百姓的。”

“三掌柜说啊……洪武爷就怕地方上的官吏欺负百姓，所以还专门颁过一部《大诰》，里面说：如果百姓发现官员贪赃枉法，可以把他绑了，一路押到南京来告御状。谁敢拦着，诛九族！”

旁边一个青年军士忽然一愣：“啊？还有这种法？”

“有！”可还不等赵大柱回答，旁边的旗官王义却直接诶点了点头，可表情却略显复杂，沉声道：

“的确是有这么个东西，我记得……应该是洪武十八年颁的吧？天下各州县都发了一本的……”

“嗯嗯！”

赵大柱也点了点头，继续道：

“三掌柜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洪武爷规定，赋税不能乱加，徭役不能乱派。官府收粮，用的是洪武爷亲自定的标准斗斛，不许大斗进小斗出。洪武爷还下令，每个州县都要设‘养济院’，收留孤寡老人；设‘惠民药局’，给穷人看病抓药……”

“三掌柜说，正因为洪武爷是苦出身，所以他可太知道老百姓过得有多苦，被人欺负了，到底有多难受了……”

“可我当时就不明白啊——既然他洪武爷啥都知道……那为啥咱还过得这么艰难？还有那个啥《大诰》的，咱咋听都没听说过？”

说到这儿……

旁边几人的精神头也顿时再次提起了几分。

就听赵大柱继续道：

“那时候……三掌柜没直接回答我，而是先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柱子啊，那你说说，你们县那个刘举人，他是不是坏人啊？”

赵大柱一拍大腿，粗声道：

“我当时就说啊！他咋不是个坏人？他吃人不吐骨头，简直就是个畜生！”

“可三掌柜却又问：那你觉得……他生下来就是这么畜生的吗？他是通过科举考的功名，难道那圣贤书里，教得都是怎么欺负百姓，怎么把人给害死？还是说……他爹妈打小教他的时候，就专门教他怎么欺负人，怎么把人不当人去看？”

赵大柱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当时……直接就被问住了。我想了想，我爹曾经说过……刘举人年轻时，他家也不算多富，是他爷爷那一辈开始发的家……发了家以后，供他读书，他一开始没考中举人，直接捐了个监生，回来以后就变了一个人。”

“三掌柜就说……你看，是吧？他原本也不是这样……可能也看不惯地主欺负人，甚至他自己，就曾经被地主欺负过……可等他有了地，有了钱，有了功名，他就变了！”

“然后他又问我，说你们村的里长，是不是坏人？”

“我说，那当然也不好！他帮着刘举人家收租，谁家交不上，他就带人去搬东西……他又问：那他当里长之前是干什么的？我说，跟俺家一样，都是种地的，甚至租刘举人家的地……”

“三掌柜又问我，说，那判你们败诉的县官老爷呢？打死你哥的工头儿呢？你这一路走来……所有欺负过你，伤害过你的那些有钱人，或者是当官的呢？”

此时……

围坐在一圈的所有军士们全都沉默了……

不知为何……大家竟全都全都渐渐陷入了一阵……自己也不太能想明白的沉思之中。……

就只听赵大柱继续道：

“三掌柜当时就跟我们说啊……他说，底层百姓被欺压……这根本就不是哪一个官吏是好是坏的问题！”

“洪武爷这辈子杀了多少贪官？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

“可杀完了呢？新的官上来了，过不了几年，又开始贪……再杀一批，再上来过几年还一样……”

“唉~这不就是烂到根子里去了嘛！哪还有个头儿了？”旁边一个老卒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满脸阴郁的摇了摇头，嘟囔道：

“想当年北元就是这个熊样子……洪武爷赶跑了蛮子，本以为太平盛世了，没想到却还是一个样！”

“唰！”

……

他这一句话，旁边几人脸色全都一变！

王义急忙就变颜变色的去踹那个老卒的小腿。

可赵大柱却倒是不觉得如何，只是浑不在意的摇了摇头，含笑道：

“嘿嘿……其实老实说，最开始，我也是这么跟我家三掌柜说的……可我家三掌柜却不让我这么想……”

“他说……是人就有贪欲，这不是改朝换代就能解决的！从古至今，皇上换了无数个，但该贪的还是在贪，普通百姓还是要被欺负……而那些贪官，其实最开始也未必就是坏人，甚至说不定……他们最开始，也跟咱们所有人一样，都是被官员，被地主们欺负的平头老百姓之一！可一旦当了官，或者有了地……却又反过来继续欺负老百姓了……为啥？”

所有军士们，此刻已经全都被赵大柱所说的内容给吸引了注意力。

王义也忍不住下意识脱口问道：

“是、是啊，为啥？”

“因为这个世界，它本身就有问题！”

就见赵大柱此时，一双憨厚的大眼睛里已然充满了兴奋的神采，就连情绪都激动了许多，声音高亢道：

“我家三掌柜说了……人会如何选择，是环境造就的，不能苛求任何一个人是舍己为人，无私奉献的圣人！”

“他说……柱子你想想看——一个人当官之前，他跟咱们一样，种地，交租，被人欺负……他心里肯定想，等我有了权，一定不欺负人，甚至还要让乡亲们都过上不被人欺负的好日子！”

“可等他真当上了官呐？他却发现……身边的同僚们都在捞钱！”

“他不捞，别人就排挤他……他照章办事，上面的人觉得他不通人情……他想当一个清官，可他的上司要他送冰敬、送炭敬，他送不送？不送，他的考绩就过不了，他想要去办什么事，别人都为难他，那他自己这个官，就当不下去……”

“慢慢地，他就变了……不是他本来就想变，是那个位子让他变！”

赵大柱说到这儿，呼吸都已经愈发急促，语速明显已经变得无比流利，无比顺畅！

甚至整个人……已然彻底褪去了之前的憨厚木讷，变得目光坚定，变得……似乎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也许是被称之为“信仰”的光芒！

继续道：

“三掌柜说了……老皇爷是想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但他只有一个人，他想颁布《大诰》，可从上到下，所有官员都是百姓们要告的对象……他们又咋可能，真把这《大诰》，发到每个百姓的手里去？”

“而那些贪官们呢？”

“他们其实在最开始读书时，同样都想要当个好人，同样都想要为百姓做事，当个清官，万古流芳……可年轻人初入官场，却又根本扛不过老家伙们的既有规则……再加上咱大明本来就不富裕，谁不想过好日子？百姓想，官也想！那老老实实干活儿，又哪有欺压百姓来钱快？”

“三掌柜说……你们瞧见了吗？其实所有人！上到老皇爷，下到官吏们……本身都是想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可这里面却又两个核心矛盾——”

“一个是资源不够，本质上就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所以……这就必须要靠发展来解决！去种出更多的粮食，去发展出更多，更全面的买卖……能让这世界上的资源越来越多……”

“而另一个，则就是咱们这些做百姓的……太好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