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一人监国
安静……
旁边的朱允炆，本还以为老朱在听到这件事后，会大发雷霆……或者至少也得是没好气的骂上一句“这时候他们来捣什么乱”呢……
可没想到的是……
就见老朱，只目光深邃的看着面前的朱小三儿……
足足沉默了许久……
并没有大吵大嚷，也没故作不屑一顾……
而是忽然，意味深长的轻轻也反手拉住了朱允熥的手掌……表情依旧沉稳……
可声音里……却分明已经微微，泛起了一丝不安……
十分突兀的，沉声问道：
“三儿啊……他们……是不是跟你闹来着？”
“是不是有人闹得太过分……闹出乱子来了？”
老朱就这么目光灼灼的盯着朱允熥！
可那本来起伏十分微弱的胸膛……此刻竟都已经变得剧烈了起来！
分明是强撑着表面的沉稳……心中不知已经紧张到了什么样子！
“诶~”
朱小三儿的笑容，顿时就在脸上僵住了……
毕竟……还是那个指掌天下的洪武大帝啊！
他什么不明白？
好端端的……众皇子藩王们也不是那不懂规矩的人！
怎么就突然要一起进京了？
而他朱小三儿……这么谨慎，如此有手段，有心机的人……
竟然还就同意了？
这其中……他朱小三儿只轻飘飘的一句话……又隐藏了多少的杀伐博弈？又掩盖了多少的……血雨腥风？
“这个……嘿嘿嘿……”朱小三儿心知，这件事儿，自己没法瞒！
恐怕自己越瞒着他，老朱心里反而就越慌！
所以干脆也不掩饰了，直接哭笑不得的轻拍着老朱的手背，安抚道：
“哎呀，老爷子，您就放心吧！没啥大事儿！”
“二叔跟三叔……一开始倒是想闹来着……不过让我给说通了，没闹起来，官兵百姓也没一点损伤，二叔三叔现在正往回走呢，估计到京也就过几天的事儿……”
“哎哎，您别这么瞅我啊！我可得把话说在前面啊！你俩儿子现在可活蹦乱跳的，身上连点油皮儿都没擦破！”
“再怎么说……大家也都是一家人，我朱小三儿再混蛋，也不能真伤害我亲叔叔不是？”
朱允熥的确已经是竭力在把事情说得浮皮潦草了……
毕竟到时候秦、晋二王被押送回来，早晚是要见老朱的，这事儿瞒也瞒不住……
可即便说成了这样……
“砰！”
再看老朱狠狠一拍床檐，眼瞅着一张老脸就开始迅速涨红，呼吸也变得无比急促，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怒骂道：
“这两个畜生！咱就知道！咱就知道他们俩一直没安着啥好心！”
“三儿，你还留着他们干啥？你就应该给咱砍了他们！也免得还要回来让咱生气！”
“哎哎哎！老爷子您消消火，消消火！没您想得那么严重！”
这一下，到底是把个朱小三儿给吓坏了！
急忙又站起来安抚！
随后随手掏出速效救心丸来，又要往老朱嘴里头塞……
不过老朱虽然呼吸急促……却还是摆了摆手，阻止了他，随后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嗤道：
“不、不用！咱自己的身子，咱心里有数……呼……呼……”
足足喘了半天粗气……
老朱的情绪这才渐渐平复……
原本还精芒灼灼的眼光，却也又再一次，渐渐的暗淡了下来……
就这么又一把拉起朱小三儿的手掌，这一回……语气里却分明毫无掩饰的夹杂起了一丝无奈，感慨道：
“唉！老喽……真是……三儿啊……这回这一病……咱的确是感觉……很多事儿，都跟以前不一样喽……”
“你瞧，就这点小事儿，咱却感觉心里头‘砰砰’的跳，跳得全身都哆嗦，喘气儿都有点喘不匀实了……”
“老爷子……”朱允熥鼻子一酸，下意识刚想要出言安慰两句。
可老朱却再次摇了摇头，打断了他，随后继续道：
“小子，你先听咱说……”
“咱以前呐……虽然也知道自己这岁数，可却总还感觉，自己像是曾经那二三十岁的棒小伙子似的！”
“面对朝中大臣作乱，咱说砍就能砍，外面有强敌，咱也说派兵就派兵……”
“老实说……当年咱心里头一直都憋着一股劲，就是说……哪怕满朝文武都跟咱作对，甚至都成了咱的敌人，那又如何？咱大不了老哥一个，拎着把刀再回咱濠州老家，重新拉起一支队伍来，照样能打下一片朗朗乾坤！”
“没道理他大元能被咱给打跑，这已经腐朽混乱了的大明，咱就不能再推翻一次啦？”
说到这儿，明显能感受到老朱那早已干枯了的身体之中……竟又再次，似乎重新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焰！
这烈焰，似能够焚烧天地，似能够将一切腐坏全部洞穿！
“唉！”
可紧接着……
却只听老朱悠悠然一声轻叹，眼中，却渐渐又充满了无尽的落寞，继续道：
“可是……咱不怕你笑话……这一回的病……把咱的心气儿给动摇了！”
就听老朱继续道：
“咱现在，浑身就像那棉花团儿似的，想要大声嚷嚷两下都喘不上来气儿……曾经的刀，拿不动喽……以前总挂在嘴边上一句话，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只有事到临头才清楚……谁，能够真正的无惧死亡呢？”
“咱跟朝堂，跟整个天下都斗了一辈子……心里清楚……只有无惧无畏，才能真正的无敌，人一旦有了畏惧，那做事就难免要瞻前顾后，下出的决断，也一定会走样，会本能的就想要去自保，去想要趋利避害……”
“咱明白……整个大明朝，咱天下的老百姓们……不能让一个这样，老迈昏聩的皇帝再执掌朝纲了……”
“这天下，能交给小三儿你这样的孩子，咱也算能踏实点……今后遇到啥不明白的事儿，你就来问问咱这个糟老头子，让咱给你拿拿主意，以后啊，咱也就……”
老朱絮絮叨叨的还想要再说下去……
“哎行了行了！又来！”
朱小三儿却急忙故作一脸没好气的打断了他，随后干脆直接哭笑不得道：
“老爷子，您可别给我来这出儿啊！我跟您说……我这几年在外行医，像您这样的病人我可见多了！没您想得那么严重！”
“古人那句话咋说的来着？对，‘人穷则反本’，对吧？‘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这人啊，一旦得了病，身上哪哪都不舒服，对整个世界都没了安全感，心里自然就要胡思乱想……这是激素闹的，等您身子骨养好了，这股子唉声叹气的劲儿就没了！”
“哎！我说老头儿，你可别想趁机会俩手一摊，就舒舒服服当您的甩手掌柜的啊！”
“这几天处理朝事，忙得我连吃口热乎饭的功夫都没有！”
“我还是喜欢以前自己窝在小院里，没事儿种种地，出去搞搞我的小发明的日子！”
“就您这身子骨啊……只要静养，我保您一个月内至少能够恢复如初！”
“要是您继续听我的，安心调理，注意锻炼……我能保您恢复得，比以前的状况还要好！”
“您就放心大胆的养病吧！我看过多少病人了？像您这种情况，真不算个啥大事儿！”
朱小三儿可太了解像老朱这样病人的心理了……
这时候，你用什么大道理去安慰他都没用，只有一句话最好是——你这种情况，我见过太多了，比你严重的都没事儿，你怕啥？
果然！
在听到朱小三儿这番话之后……虽然明知道对方这就是在安慰自己。
可老朱眼中，那从一开始就隐藏着的一抹不安……却也当真是消散了许多……
随后……
就这么目光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孙儿……
忽然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直接转头看向了旁边的胖子，沉声道：
“胖子！”
“哎！老爷子！”
胖子急忙快步凑了过来。
就听老朱继续道：
“你待会儿……给咱传道旨吧……”
“以后这监国的事儿……就交给小三儿一个人就行了……允炆……你也别跟着添乱了，回去多读读书，在你擅长的方面深耕一下，回头也能更好的给你三弟帮上忙……”
“哎！是、是！皇爷爷……”
朱允炆非但没有失落，反而脸上，甚至都露出了一抹如蒙大赦般的放松感！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面对着满朝文武的威压，面对着朝中上下，那么多赤裸裸的利益纠缠和争斗……心里都快要崩溃成什么样子了？
此时从自己皇爷爷嘴里听说……自己竟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又哪还有什么愤懑？
简直都快要高兴疯了！
就只听老朱继续道：
“还有……关于……诸藩王回京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