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这片土地，不需要神明！
乌斯藏高原，狂风凛冽。
就在河州卫以西七十里，旺果宗的荒坝子上，几千个破衣烂衫，皮肤黝黑的干瘦身躯正颤抖着蜷缩在一处。
偌大一片却死寂无声！
人在极度饥饿之下，是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的！
就在此时！
前方伴随着一阵混乱……
一列车队缓缓驶来，停靠在众人前方。
大批大批的明军盔明甲亮，一部分开始满脸警惕的散开朝四周警戒。
而另一部分则从大车上，一筐一筐的往下搬着还热气腾腾的圆饼。
这是藏区边军常备的行军干粮，麦面做的，在炭火上烘得两面焦黄，中间戳了个小孔，平时用麻绳串起来挂在腰上，走远了路掰一块就啃，嚼起来咯嘣响，咸香里带着麦子本身的甜。
饼从车上搬下来的时候，风正好停了，麦子的香气就在干冷的空气里散开，散到坝子上几千人的鼻子里。
几千人，没有一个人动。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饼，盯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可是他们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那些眼睛是浑浊的，眼眶深深地凹进去，颧骨凸得像两把刀子……他们张着嘴，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舌头上没有口水，只有一层白腻腻的苔……饿到极处，连口水都根本无法分泌……
可即便如此！
他们却依旧不敢，哪怕往前稍稍迈一步！
他们都是庄子里苦了半辈子的农奴，知道规矩——老爷没点头，伸手去拿吃的，是要被剁手的！几百年的规矩，刻在骨头里，比饥饿的烙印还深！
就在此时！
一个明显也是本地样貌的明军一脸和煦笑容的走了过来，用土话朝着他们一声招呼：
“阿爸阿妈，阿库阿妮——都过来拿饼吧！排着队，一个人两张！不够再拿！”
安静……
足足几千人黑压压一片，却依旧无人动弹！
所有人满眼困惑，似乎还有着浓浓的畏惧和不解……足足半晌……
还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怯生生朝前挪动了半步……用一种沙哑，却又充满了怯懦的声音，试探着问道：
“老、老爷，你们……是要把我们抓走做朗生吗？”
所谓“朗生”，直译过来就是“说话的牲口”，在乌斯藏是可以随便卖、随便送、随便打死的家奴。
老汉一句话出口，周围几千人虽然喉咙已经不停的在上下蠕动了……可却还是齐齐艰难的从一筐筐圆饼上移开了目光，投射向前方青年。
可是……
“呵呵，呵呵呵呵……”
青年笑了！
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和煦……
简直就好像是春日里渐渐升起的暖阳！
直接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我们不抓你们，也不用你们为我们干活儿！”
“恰恰正相反！”
“我们要教你们种地，教你们打铁，教你们战斗……教你们……如何才能堂堂正正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
“然后……还会帮你们消灭掉那些不拿百姓当人看的地主老爷和僧人！”
“我们……要让你们，永远可以光明正大的，生活在这片，属于你们每一个人的土地之上！”
安静……
所有农奴们又是一阵互相对视……
他们似乎……没太能听明白，这士兵所说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叫……“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土地”？
土地……不是只属于寺庙的法师和地主老爷的吗？
也许从上古神明时代开始……这就已经是天地定下来的铁律了吧？
哪怕是那个年纪最长的老人，也同样一脸的茫然……
不过他却至少能听懂对方说……他们想要赶跑老爷和大师，他们想要……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你……您……您是天菩萨派来拯救我们的吗？”
“你们……是菩萨兵吗？”
老人的声音怯懦无比！
可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分明又充满了渴望和期盼！
就这么眼巴巴，死死盯着面前的青年！
然而!
“呵呵呵呵……”
青年又笑了。
不过这一回，他却十分果断的摇了摇头，朝着前方众人朗声高呼道：
“不！我们不是天菩萨的兵，我们是大明的军人，是百姓的军人！”
“这片土地……属于大明，更属于你们每一个老百姓！”
“唯独……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神明！”
伴随着他这一声宣告般的高呼随风传荡！
远处，雪山顶上……
云，正渐渐散开！
……
而与此同时，西域沙漠，八百里旱地风沙四起！
就在一片一望无垠的黄沙之中，一片绿洲显得格外醒目——
哈密国！
这里对外自称一国，但对大明却又自称一卫。
朱元璋不是不想彻底一统整个西域，可奈何国力有限，西域沙漠本就难以生存，运输补给难度更大！
所以老朱的办法就是——
在洪武中期平定完撒里畏兀儿地区，也就是今甘肃与新疆交界一带之后，开始自东向西设立了安定卫、阿端卫、曲先卫、罕东卫、赤斤蒙古卫、沙州卫等六个卫所，逐渐朝哈密逼近……
但对于哈密依旧是只能名义上羁縻统治，并没办法将力量真正投射到这里来！
洪武二十六年，哈密老肃王兀纳失里病逝，其弟弟，年幼的安克帖木儿刚继位没多久……
却不想，就遇到了西方东察合台汗国如此凶猛的进攻！
……
初升的太阳渐渐划破了黑夜！
年轻的安克王站在城头之上，遥遥望着远方已然渐渐开始撤退了的东察合台汗国大军……
表情却丝毫没有一点放松！
“肃王千岁！”
旁边一名汉人缓缓走了过来，刀削般的脸颊早已被封杀刻蚀出了坚毅的线条，不过目光却始终自信且淡定！
“哦~我的朋友，我们的弹药统计如何了？”
肃王安克帖木儿转过身来，看向这名汉人的眼中竟满是客气。
而就在他身旁的城墙上……
赫然正架着好几门新式的洪武大将军炮！
士兵们手中持着的也全都是明军最新列装的火枪！
汉人轻轻一笑，回答道：
“坏消息是，弹药的确已经所剩不多，如果敌军今天还继续攻城的话……那么恐怕……我们就真的要出现伤亡了……”
“不过……好消息却是……”
“敌军不但退了，而且看日子……我们的援军，也很快就会到达！”
“哦？”一听到这句话，年轻的肃王很明显是这才想起了什么般，急忙一脸好奇的看着汉人，疑惑道：
“我的朋友，直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你们的那位殿下……他难道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吗？他怎么会提前半个月就知道东察合台汗国会发兵来攻打我们？还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多先进的火器？还有……他到底又是用了什么样的法术，竟然能让对方的十多万大军就这么退兵了？”
“呵呵呵~这个嘛……”汉人闻言，只轻轻一笑，神秘兮兮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只能保密……”
“不过我可以跟肃王说得是……东察合台的黑的儿火者大汗本来就是个宗教疯子，他在占领吐鲁番汗国后，强迫当地佛教徒改信伊斯兰教，并且还彻底焚毁了交河故城，早就在国内埋下了混乱的根源！”
“凭借着先进的火器，我们已经让他的大军损失惨重了……这时候，只要他国内再起民变，他自然要立刻把军队调回去，先镇压他们内部的叛军喽！”
“至于说……他们国内的民变，又是怎么产生的嘛……呵呵呵……”
说到这儿……汉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还没等肃王反应过来……
就见他忽然眼前一亮，指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轻笑道：
“瞧~我们的援军来了！”
“哦？”哈密肃王闻言，立刻也暂时放下了东察合台汗国内部的情况，急忙转头朝远处看去……
可不是么？
就见漫天风沙的掩映之中……
一行人差不多有三四千的样子，正拉着一辆辆巨大的马车，满载着各式火器，和很多不知是何物的大箱子，不紧不慢的朝这边靠近了过来！
而就在那队伍的最前端！
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大旗上赫然铁画银钩的绣着几个大字——
大明驻哈密卫，生产建设兵团！
……
“轰！”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呵呵呵~听张大人一席话……果然是令老朽茅塞顿开啊！”
“太好了，太好了……皇太孙殿下神机妙算，张大人尽忠职守，我大明无忧矣！呵呵呵……”
……
听完了张洪的所有讲述……
整个奉天殿上……
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着的气氛终于彻底和缓了下来！
一众文官们全都面露轻松，溢美之词不计其数，铺天盖地的就往外席卷！
可与此同时……
另外一侧的诸武将……连带着前方众藩王们的表情却非但没有丝毫的轻松……
反而！
已然全都渐渐变得……
更加凝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