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诶~是啊张大人……”
“对了张大人，之前不是说……安南朝堂已经自顾不暇……而且他们内部的陈王和大将军黎季犛，在三殿下的挑拨之下，也已经产生了嫌隙么？可怎么现在……反而又开始骚扰我大明了？”
……
一听朱允熥询问，下方众朝臣们也一阵议论纷纷。
六部可是打从最开始就跟当时还不受宠的朱小三儿聊过的……
当时文魁宴上，六部阁老全都跟朱允熥探讨过具体的治国方略，其中对于周边诸国，“齐纨鲁缟”、“二桃杀三士”之计……可是早就用上了啊！
而且从后续的结果来看……周边诸国，的确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原本大家都以为大明周边，除了草原苦寒之地以外……就将永远再无战事了呢！
可没想到……
这怎么突然，安南就又闹起来了？
“哦哦，这个嘛……嗨！”
不过一听众人询问。
张洪的表情，却很明显变得更加古怪了几分。
足足思考了半天之后……这才缓声回答道：
“所以我才说……小国处事，许多道理我等还真就难以理解呢——”
就听他继续道：
“原本陈王子陈元辉回去后，的确是提醒其父，开始提防黎季犛了，可奈何……当时他们国内千头万绪，危机重重……”
“四处民变不说，南方还有占城对他们虎视眈眈！”
“占城公主茶也回去后，同样说服其父，利用安南内乱之机大军压境，只不过由于双方都在慢慢增加我大明的老式火器，导致双方投鼠忌器……”
“安南在内外交困之下，暂时勉强退兵，吐出了曾经非法占领占城的土地。”
“然后……安南忽然就意识到……一切的根源，可能还是在我大明！”
张洪越说……满朝文武的表情就愈发的古怪……
按照他所说的……
再往后，安南陈王跟黎季犛莫名就达成了一种默契，就是说……不管二人内部如何，至少要先解决国内面临的巨大危机！
于是……
陈王颁布法令，收缩防御，并且清理国内民变……
然后……
在四处征剿民变的过程中，大将军黎季犛的军事实力就难免做大……
结果陈王又不想直接与其发生冲突，便把他派到大明边境来“练兵”……
俩人的算盘打得倒也都挺响——
陈王想着，最好黎季犛野心膨胀，带兵跟大明彻底打上一场，然后等对方实力衰弱，自己再以剿灭叛乱的名义前后夹击，一举消灭黎季犛集团，然后再跟大明道歉，把一切罪责全都推到黎季犛头上。
而一旦黎季犛还真把大明的军队给打败了一些……
有道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陈王甚至可以趁大明力量空虚之际，再来占大明一些地盘，或是人口上的好处！
从他的角度去看……
大明如今本来就四面楚歌，捉襟见肘。
而安南与大明之间，毕竟还有崇山峻岭和茂密的丛林作为天堑！
就算真把大明惹火了，自己大不了退出林子据守，同时给大明道歉了事！
以明军多北方汉子的情况，进入密林则必然被瘴气所伤，火器威力也难以发挥出十一……
对于他陈王来说……这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从黎季犛的角度来看……
这安南，毕竟还是你陈家掌权啊！
自己往前走，能沾到大明的便宜当然好……
可就算占不到……那大明天兵降怒，针对的也是整个安南……而代表者，是你陈王，而不是我黎季犛！
反正我是在第一线练兵的！
我跟大明的摩擦是什么烈度，能有什么效果，大明什么时候发怒……我自己最清楚！
烈度小，我可以假装烈度高，让你给我增兵加粮，来抬高我自身的实力！
而一旦烈度达到了我认为可能要玩儿崩的程度……
那我肯定是第一个跑的！
到时候大明大兵发过来，我反而可以成为义军，跟大明一起推翻你陈家！
不论怎么算……我黎季犛才是真正的稳赚不赔！
说白了……
他们俩脑袋里想得全都是“以小驭大，驱虎吞狼”的主意！
反而是把大明，当成了他们内斗的工具！
“蕞尔小国，无耻至极！”
说到这儿，就连张洪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了……
忍不住一脸没好气的吐槽道：
“其实以安南军的实力，说是比倭寇、女真等辈强……但也真就没比人家麓川等地强多少……甚至就更没法跟东察合台汗国，甚至是北方草原之类的大国相比！”
“但臣之所以还是把他们列为了需要重点针对的目标……”
“主要是因为……他们比其他番邦都要麻烦——”
就听张洪继续道：
“其他番邦，要么如朝鲜者，对我大明本身并无太大僭越之心，要么……就是如女真之流，我大明可以轻易击溃……又或是东察合台汗国之辈，其内部矛盾远大于外度，对我大明只有占便宜的心思，却并无真正全面开战的决心……”
“以上三类，根据不同情况，尚都有应对之法……”
“可唯独这安南小国！”
“我们与其之间，间隔十万大山，茫茫丛林，我大明的大型火器实在是运输不便……”
“而我们若是只靠明军抵御……漫长的边境线，他们随时可以化整为零，到处骚扰，消耗我明军补给……我明军大多北方人，在山林瘴气之中病患者众多……”
“可我们若是不管……他们则会得寸进尺，进军屠村，劫掠粮草人口……一旦百姓被扰，不堪其苦选择逃亡内地……那么过段时间，无人居住的土地就会被他们舔颜占为己有，并声称那里本就是他们的土地，甚至会很快迁过去平民……”
“一旦我们再发大军过去征讨……劳时费力不说，往往收获不到什么好处……反而会落得个‘屠杀平民，侵略他安南土地’的恶名……”
“所以……”
终于！
就听张洪深吸了口气，给出了最终的结论，道：
“如果说，北方草原乃是我大明劲敌，必须要以猛药抵挡的话……”
“那么跟其他番邦不同……他安南小国，就是潜藏在平静肌肤下的潜在隐疾！”
“一旦我大明置之不理，等其真正爆发……必然就会给我大明整体都带来难以预计的损失！”
“尤其是……一旦若是让他们打开了我大明的西南大门……那么周边番邦极有可能再动心思！”
“再加上北方草原若同时再产生联动……恐那时……对我大明造成的压力，将远盛这次数倍！”
“故！”
“还请陛下，殿下……和诸位王爷大人们……斟酌！”
“嘶……唔……”
整个大殿，一时间死寂一片，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老朱本来还打着看热闹的心态在听汇报……
可听到这儿……一双老眸已然渐渐眯紧！
眼中更是寒芒迸射！
这些信息……从始至终，还只有朱允熥自己提前清楚。
今天拿到朝堂上来，也算是给满朝文武们都做了个通报！
若以老朱年轻时的脾性……一个小小的安南竟敢如此嚣张，不论多难，我定要发大兵征剿之！
可现在的问题是……
就像方才张洪所说……
一来发兵安南，热带雨林瘴气毒虫，明军一旦入内，非战斗减员会非常严重，而且物资补给，甚至是包括明军最有优势的火器都很难得到全面的发挥！
而同时……
北方草原威胁甚广！
说到底……治国，不能靠情绪，得算经济账！
北方草原民族陈兵小五十万！
而且常年与明军作战，那是真有能力攻城拔地的！
而安南这边，说破天去也就是几个村子的损失，几千、万把人口的伤亡……
要说疼，肯定疼！
但如果在北方大敌窥伺之下……明军到底又有没有底蕴，再发大兵去征剿安南？
这却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就去做决定！
所有人……
一时间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御阶上的朱小三儿……
希望看看这位一向似乎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新晋储君，又会提出怎样意想不到的解决思路来！
“嗯……”
可就见朱允熥沉吟了半晌……却忽然抬头，眉头微皱的看向了下方的张洪，疑惑道：
“占城什么情况？”
“你之前不是说……占城之前也大兵压境，还给安南施加了不小的压力么？”
“可怎么没听你说占城的后续了？”
很显然……关于占城的情况，他朱小三儿也还没得到消息呢，索性直接当场发问。
可却见张洪张了张嘴……
表情却分明变得更加古怪了几分，忍不住一脸无奈道：
“占城啊……呵呵……臣不是说了么？这片土地上……生长不出什么太有出息的民族！”
“占城由我大明提供的火器，还有公主茶也立志振兴朝堂的操作，的确是在短时间内，给安南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但当安南君臣，暂定了共同钳制我大明的方案之后……他们就派人暗访了占城国主，表示愿意用一部分土地来换他们暂时休兵，并且……”
“在安南的怂恿之下……占城国内几位王子忽然感觉，自己的妹妹茶也可能跟大明……呃……具体来说，就是跟殿下您有关系！”
“他们怕在您的支持下，茶也公主会直接篡夺他们的权柄……所以……直接发动宫变，囚禁了茶也公主，并且跟安南达成了暂时的休兵协议！”
“如今的占城……正处于各家王子专心致志争抢继承权的阶段……”
“据说……老国王似乎已经被架空了，占城自己都自顾不暇，根本就没空再去管安南的事情了！”
“吭！”
此言一出！
原本还在认真听着的朱小三儿……突然被气得“吭哧”一声，一口老痰差点没直接把自己呛死在这儿！
不得不说……
小国，有小国的优势……
可有时候……小国……
也真是有小国的可恨啊！
鲁先生怎么说的来着？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外如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