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道德，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安南这个地方吧……啧~怎么说呢……反正就挺神奇的……”
就见张洪嗯很嘬了嘬牙花子，继续道：
“此国地小，但民风彪悍，且好勇成风。”
“上次万国大朝贺后，其实殿下都有提醒他们王子陈元辉，让他们回去后一定要小心他们的大将军黎季犛……”
“他们陈王倒也听进去了……”
“但由于我们的‘齐纨鲁缟’之策，的确是动摇了他们的国本，他们百姓要改粮为香与我们贸易，但陈王嗅到了危机，强行禁止我大明行商私自与百姓交易……”
“然后……呃……就在一些民间力量的阻止之下……”
张洪自己很明显也知道这事儿不太光彩……
说到此处，下意识还故意把“民间力量”几个字稍稍放弱了几分声音……
龙椅上的老朱……连带着下方众群臣们全都“噗嗤”一声差点没笑出来，不过却也知道不是时候，又赶忙憋住……
“其实安南百姓，还是十分喜欢我大明的……”就听张洪继续道：
“我大明会出高价买他们的东西，还能给他们供应低价的粮食，一旦有商队过去，还会帮他们各村修葺道路，挖井打水，还会免费给他们做义诊，帮他们收拾一下家里难做的活计……”
“所以当他们朝廷强令，不让百姓与大明商队做贸易时，他们百姓十分不满，几乎遍地民变。”
“不过跟其他番邦小国不同……安南毕竟受我大明文化熏陶，国主也并非善与之辈！”
“这近半年来，他们感受到了民变四起，孔会威胁到他们的王权统治……于是竟强令民间不得结社，一方面提高各村保甲里长的待遇，另一方面实行连坐，一旦有人敢不服朝廷约束者，直接牵连全村！”
“同时，他们还收缴民间铁器为朝廷专营，每村几户配发多少铁器，完全严格管制！”
“安南本来就地小人少，此等高压管制，竟当真当他们在短短数月之内，就彻底慑服了全境民变！”
“虽然百姓心中怨声载道，可却已然再无什么大的势力敢于贸然反抗了……”
听到这儿……
整个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的脸皮全都忍不住一阵抽搐！
不得不说……安南陈王的这一手，的确是够狠啊！
强行约束国内百姓……甚至是到了堪称苛刻的地步！
这种手段……恐怕也就只有在安南这种小国之中才能无副作用的推行开来了……
华夏正硕，自古以来就讲就要“爱民如子”……李世民提出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孟子提出所谓“民贵君轻”，有所谓“王道”和“霸道”的区别……
似乎华夏文明对于历朝历代君主的评价要求，最高一档就是要“讲道德，爱百姓”……
就好像……华夏这片土地上，人人都是圣人一样！
可实际上……
真是如此么？
是华夏文明的底色就是“仁慈有爱”的？
还是说……华夏大地上的人民都是“傻子”，从上到下都觉得“讲道理，讲有爱”就是理所当然的正确？
扯淡！
纵观古今中外，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底层差距并没有多大！
当欧罗巴地铁里通上了无线网，似乎老白皮们也就不那么爱看书了……
华夏大地自古以来就重视百姓，君王就必须要讲究“爱民如子”……并不是什么空洞的道德说教！
而是数千年的文化底蕴，和历史经验所总结出来的教训！
那就是——你只有对百姓好，你的政权才能够稳固！
华夏大地依存于两条母亲河而发展兴盛……
这两条母亲河好就好在……俩妈妈都非常之暴躁，可却又没有太过暴躁！
她没有暴躁到亚马逊那种程度，一旦发狂几乎是毁天灭地，人类根本毫无办法……
可同时，她又没温顺到，可以让周边的百姓们踏踏实实的生活一辈子！
所以……
别跟我扯什么神佛，别跟我扯什么天道正统，什么礼义廉耻那些空洞的道德说教！
你就给我组织生产，调拨资源，兴修水利把这两条母亲河给治理好！
俩妈妈的脾气被捋顺了，那全国老百姓就都有粮食吃！
人就是这样，吃饱了他就不闹事！
但如果连吃都吃不饱，那你跟我扯什么都没用，少数人吃不饱就要占山为王，打家劫舍……
如果大多数人都吃不饱！
那这天下，就该要换个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人了！
所以说到最后……
不是历朝历代的君王是天生的大善人，又或是被什么道德教化给教育成了大善人……
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
其实人人脑后反骨！
为什么后世给太平天国和义和团的定性都是正面的，是积极的？
没人会否认太平天国与义和团本身的愚昧性，他们的很多做法，也无可否认的对许多无辜百姓造成了伤害，更损害了很多，本不应该被损害掉的文明和财产……
但他们的出现！
却分明是实打实向全世界人证明了一点——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好惹！
翻遍史书，很多无病呻吟的伤痕文学作家们会总找各种案例说明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如何的软弱，被腐败的统治者欺负了也不敢吭声，恃强凌弱，恨人有笑人无等等……
但如此懦弱的百姓……又为什么会出现义和团和太平天国这种，哪怕没有强悍的将军引领，没有什么皇帝血脉的正统性……也会自发组织起来的强大势力？
他们宁可相信喝了符水能刀枪不入，也要豁出一条命去跟不给自己活路的敌人去拼命！
而且一串联，动辄就能裹挟起数十万，甚至是数百万的追随者！
而再往前看……历朝历代，秦朝的陈胜吴广，汉朝的黄巾军……
真正大型的农民起义，往往不会成为王朝覆灭的句点，但绝对是王朝覆灭的最大诱因！
而几千年下来，王朝兴了又衰，起了又灭……
无数轮回总结，让后世的所有君王们都明白了……
想要统治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首先就要对这些百姓们好！
否则，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就会起来闹！
而这种，“只要皇帝让我们真活不下去了，我们就要起来推翻皇帝，哪怕死伤再多也在所不惜”的精神……
恐怕就算是翻遍了全世界的历史，都很难再找到第二个类似的文明！
可以说……
“爱民如子”也好，所谓的“仁爱道德”也罢……
它不是哪个大善人突然发明出来，然后告诉了帝王们，然后帝王们就天然愿意去执行力的……
而是华夏文明数千年来……
无数底层百姓和既得利益者的当权集团……
经过了无数次鲜血与资源的厮杀，所博弈出来的最终结果！
我让你统治，是因为你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我可以理解客观条件下我日子会暂时过得不好……但至少，你也要让我看到，你的确是在努力改变现状，努力想要让我过上好日子的！
如果我发现我都快活不起了，你还一点想要改变的意思都没有！
那对不起……
泱泱华夏，这么大片土地上，就总会冒出来无数个点子王，无数个觉得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会比你做得还好的英雄豪杰们，推翻旧王……然后再轮番上场！
直到……
最终，再杀出一个真正的版本之子，一个真正能符合所有人诉求的新王，为止！
所以……
当满朝文武们听说……
安南王室竟然已经对百姓实施了那么严苛的酷政之后……竟还是能对国家保持着绝对的掌控力……
在场众人不得不说……全都只能心生一句感慨——小国，还真是比大国好治理太多了啊！
他们这做法，在华夏历史上，不是同样也存在着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想当初始皇帝为防六国作乱，做得事情，如果严格来说，其实跟如今安南王室所做得也差不多……
可然后呢？
安南民变，还真就被彻底镇压下去了！
但秦，却直接二世而亡！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这，就是华夏文明，跟其他番邦文明，所存在的，最大的不同！
说到底……相比起西方那些虚伪的票选出来的大富豪们……
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如果把视野拉升到历史维度，跨越时间去看……
才是真正被百姓选出来的人！
因为如果他得不到百姓的拥护……那是真的会被换掉的！
只不过这个“换”的过程，可能会持续上百年，可能会牺牲掉数以百万计的生灵！
但他……的确！
绝对就是百姓们选出来的，而且，一定是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那个人！
“嗯……然后呢？”
就只听上方的朱小三儿缓缓开口追问道：
“他们国内镇压民变的事儿我知道了……那……怎么又打我大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