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神目如电
“唉！”
眼见着对面的“方老弟”一脸愤慨的样子。
张老汉一声长叹，随后下意识又狠狠嚼了两下嘴里的芦根渣子，‘呸’的一口啐在了地上，随后这才满脸苦涩道：
“咋会一百斤变七十斤？标斗变大斗呗，这都是多少年的老套路了……”
“他的量斗，里面有暗格，咱们平常的满满一筐粮食倒进去，明面上看就立刻少了三成……”
“不过这都还是小事儿！”
“毕竟朝廷给了新种子，咱现在的收成也多了……如果只是多损失三成粮，咱老百姓还是鞥吃得饱的，也不愿意冒着被打被罚的危险来拦轿喊冤了……”
“可他马文才啊……那真是……根本就不给老百姓活路啊！”
就听老张，充满了委屈和无奈的继续道：
“收成多了，人家吃得也就更多……你以为真能给咱老百姓剩下多少呐？”
“他马文才自己定了个‘套耗’的由头……其实咱朝廷之前收粮，就有‘火耗’、‘雀耗’之类的说法……可那毕竟都是有定数的！”
“他马文才，自己又给定了个‘折耗’，一石粮食到他嘴里，光这一项就要多收两斗！”
“你说……这朝廷的规定，别管合不合理，总还是句‘准话儿’吧？”
“你马文才自己拍脑门又想出个说法来，这算是个啥？”
“若是这我们都依，那明天他再想个别的说法，后天他再想个其他由头……反正他自己就坐在家里拍脑门儿想嘛……那我们得增产多少，才能扛得住突然这么随便要啊？”
“结果我们村里，就是有几家先交粮的不愿意出这笔支出……他竟然直接叫人，把几家子连老带小的全都绑在大太阳底下晒着！粮食也不收了……眼瞅着人晒出毛病来，扛不住了……他再说你的粮食有问题，要按次品打折着收……”
“你说说，那一家子人，老的头发都白了，小的话都还说不利索呢！”
“大太阳底下晒几个时辰……连渴带饿的……谁能扛得住？”
“他说收，别说低价啊……就是不给算也得白给他啊！不然人都要被晒死了！”
“你说……这踏马不是明抢是什么？”
“啪啪啪……”
对面“老方”的眼皮都狠狠一阵暴跳！
后方几人更是目露寒芒！
可此时的老张明显已经陷入到自己的回忆之中了……根本没注意到对方几人脸上的这些细节。
只自顾自继续道：
“唉~其实古话就说得好……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要是他真就这么巧立名目的多收些粮食，只要咱老百姓还能活，那谁愿意来闹这事？”
“可这还没完！”
“咱松江府这边，本就是水稻和麦子都有种的……可他今年见丰年，突然说朝廷只收稻谷，不收麦子！然后说种麦子的家里，可以把麦子换成银子抵扣，说这叫个啥……‘折色变价’……”
“咱世面如今根本不允许银子正常流通，平时咱们民间换来换去也没人管……可他马文才跟华亭县里的官儿们勾结……一边问老百姓要银子，一边又让官府来抓私自贩银的……抓住一个就是一顿板子，十几天的大牢！”
“那你说……官府不让用银子，他马文才的银子从哪来呢？”
“对喽！这就是他的招——”
就见这老张狠狠咬了咬牙，粗重着呼吸继续道：
“他小舅子就是县里开粮行的啊！”
“你必须得去县里，把自家的麦子贩给他小舅子，然后他小舅子给你的银子上边有火印！”
“你只有用他小舅子粮行给的银子来交赋税才算数……”
“可所有人都清楚……他小舅子的粮行，打从一开始就黑！大秤进小秤出，一斤粮食上了他的称，至少也要被他黑去两三成，然后他给的银子成色还不够……里外里恨不得能黑去一半的粮食来！”
“方老弟你算一算……他暗格大斗就先黑了三成去，自己创的啥‘套耗’又黑去两成，不愿意交的要低价折扣，种麦子的还得被他小舅子给吃去一半的数儿进去……”
“里里外外这一趟算下来……你说，咱老百姓还能剩下多少啊？”
“就算朝廷给的新种子，产量再高……又哪能扛得住他们这么层层扒皮？”
“嘶……唔……”
对面的“老方”狠狠深吸了口气！
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了！
他身后的几人也全都表情凝重，两颊紧绷！
足足沉默了半晌之后……
“老方”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问道：
“那……他们这么搞……就真没人管么？”
“我咋听说……咱大明当今，可是皇太孙殿下监国！”
“这个皇太孙殿下……说是专为老百姓着想，又是发种子，又是开义诊，办义学的……就为了能让咱老百姓都吃上饱饭！”
“哎，我听说……自从他上台之后，杀了好多贪官，把那些贪官们的土地，全都分给了穷苦的百姓，还在基层派了好多官儿，已经开始严抓这些欺负老百姓的事儿了啊？”
“咋？你们就任由他马文才这么欺负……就没去告过官么？”
“告过，咋没告哇！”
可这一下……
“老方”这不问还好……
一听他这么问！
再看对面的老张老脸一苦，眼瞅着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凄苦道：
“可你也不想想……他马文才要是上边没靠山，他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欺负人嘛？”
“其实他都已经堂而皇之的跟我们说了……他马文才，自己也就是个小角色，他贪的这些钱财和粮食……也是要往上一层一层上供的！”
“我们村的李老蔫，那可是个，一辈子都不吱声不言语的老实人啊！”
“就因为被欺负苦了，逼急了去县衙递了状子……结果第二天，衙门的人没来，马文才却带一大帮子家奴打手们来了，二话不说那是踹门就进！说他‘勾结匪类、对抗朝廷’……”
“就这一顶帽子……不仅把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粮食全拉走了……连朝廷刚分给他的三亩上田的地契都给夺了去，说是‘抵罪’！”
“李老蔫啊……多老实个人！一辈子是不招灾不惹祸……结果硬是被气得当场吐了血，没几天人就不行了……”
“他出殡那天，我们全村子人都去了……眼看着他儿子，见了人就抱着我们的大腿哭啊！一直嚷嚷着说……他爹临死前，就是这么死死拽着他的胳膊跟他反复的叨咕……”
“说当今的殿下可是个好人……那可是皇太孙殿下分给他家的土地……”
“他李老蔫给地主老爷当了一辈子的佃农，干了一辈子的活儿，好容易是老天开眼，才让他有了这么几亩地啊……”
“要是不把地给要回来……他就算死了都比不上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