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平批评与自我批评
“如果按照方大人在奏疏中所查明的情况来看……那顾仲文应该算是基层官员中少有的聪明人……”
“这么多年，他自己不沾因果，却一直在让马文才等人当他的白手套，他只做上下打点的串联人，同时从中渔利，又生活朴素，很少露富……”
“我之前按照习惯，只查了他明里的卷宗信息，和暗中他个人对百姓的所作所为……却没有深入去调查以他为核心的，整个松江府，从上到下的一整条利益链条！”
“而那马文才等人在民间一边镇压民意，另一边却也从不在公开场合提及顾仲文……直到如今，方大人和邻府的解大人等基层官吏的所作所为，恐怕是当真给了他们太大的压力了，这才逼迫得他们……不得不暴露马脚，想要以势压人……”
“所以……说到最后，还是我自己失察偷了懒，只让商队暗访了顾仲文自己近年来的所作所为，却没有再深入去挖他是不是还养了一群白手套，再借别人的手，行欺压百姓，从中渔利之事……”
“同时……我也必须要承认，再提拔顾仲文时，我还是动了些私心……”
“我觉得……顾仲文毕竟是全宁侯孙将军的远亲，并且之前也在孙将军的家产所在地经营了这么多年……再怎么说，也能勉强算是个‘自己人’，拉到中枢朝廷里来……也算能对我们推行新政，起到一点点的助力……”
“殿下……”
说到这儿，再看蹇义终于深吸了口气！
随后认认真真，朝着朱允熥轻轻磕了个头，沉声道：
“这……就是我认命顾仲文，从前到后的所有过程细节了……”
“我知我在其中因怠惰而铸下大错，所以不敢有丝毫隐瞒……”
“如今没有任何可狡辩的借口，只希望……殿下处罚！”
“嗯~”
听完对方所有叙述……
朱允熥微微一声长吟……
随后却就这么……默不作声的，沉吟了良久……
蹇义始终跪在原地一言不发。
可旁边的孙恪跟蓝玉俩人却全都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无他！
他们……
从没见自家这位三殿下……竟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在他们的印象里……自家这位殿下什么时候不是运筹帷幄，遇到任何困难，面对任何意外都始终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又何曾露出过此等……踌躇的样子？
俩人也不知道，自家这位殿下这是生气啊……还是啥……
是要严惩蹇义，还是要轻轻划过去？
眼瞅着朱小三儿沉吟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俩也忍不住愈发紧张，呼吸也开始跟着渐渐急促……
可就在此时！
“嗯！”
“当！”
却见朱允熥突然果断的一敲桌面！
随后抬起了头，就这么同样……一脸坦然，根本无喜无怒的直视着面前的蹇义，认真道：
“老蹇，按照商队规矩，哪怕有一个同袍在，那都是一个阵地！”
“如今我们二人都在……那……就开一次民主生活会吧……”
“啊、啊？”
“什么？”
旁边的蓝玉跟孙恪俩人全都一脸懵哔，很明显是完全没听过这个“民主生活会”是个什么意思……就更不知道这“生活会”到底代表着什么了……
可一听朱允熥这么说……
对面的蹇义竟也一脸错愕的抬起了头来！
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家殿下……
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呵呵~怎么？老蹇，你别跟我说……你没发现那帮混蛋们给咱们搞得这些猫腻！”
“既然他们都已经主动开始下手了……你还把他们当同僚？”
蹇义猛然眼前一亮！
似乎是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可就见朱允熥的二目微眯，双眸中，竟已经迸射出两道……凛然的精芒！
几乎是目光灼灼的沉声道：
“老蹇你记住……你之前一直都只在翰林院里做一个小字辈，虽然识人断人方面经验丰富，可官场朝堂上的手段，你却还是欠缺！”
“对！他们……这就是已经对我们下手了！”
“所以……现在，你我已然可以视为……是正在身处于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正在打一场不见血的战争！”
“你……就不该再拿他们当同僚，当自己人去相交！”
“他们……就是要置我们于死地的敌人！”
旁边的孙恪跟蓝玉俩人，眼珠子都瞪圆了啊！
蓝玉更是吓得，下意识直接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哪来的什么“敌人”？
又是谁想要置自家殿下于死地啊？
这事儿……怎么就莫名其妙的，闹成这么严重的性质了？
不过很显然！
朱允熥并没打算跟身边这俩人解释。
而只是继续看着同样被震惊得张口结舌的蹇义，沉声道：
“好了，现在咱俩开民主生活会，批评与自我批评！”
“刚才你深入剖析了整个事件，并且总结经验，认为这件事的发生，是由于你自己的私心和偷懒才导致的……”
“可在我看来……这个判断并不准确！”
“可以说……这件事，跟你偷不偷懒无关，就是你着了他们的道儿了，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而你的错误，不是什么‘私心’或是‘偷懒’……而是警觉性太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且在发现工作遇到困难时，一味想要自己解决，而并没有及时跟我沟通！”
“至于个事件……之所以能发生……其最主要的责任，其实在我，不在你！”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我在设计整套制度时，忽略了这个总可能性的出现！”
“要说最大的错……那肯定在于我这个‘掌舵人’的身上！”
旁边的孙恪跟蓝玉俩人，早都已经彻底看傻了啊！
他们突然意识到……
自家这位殿下……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在做反思，他在对蹇义，做检讨！
开什么玩笑？
从古至今……哪有君上向臣下做检讨的？
哪怕是曾经的汉武帝被逼着下了所谓的“罪己诏”……
那也是的确已经闹得天下疲敝，民间压力太大了，他下“罪己诏”不过也就是平民怨的一种手段而已！
可现在……
到底是什么事情……
竟然让自家殿下……
在跟对面的蹇义，做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