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扣帽子
其实也许后方的低品级官员，和诸多没参与这次博弈的官员们可能还没往深了去想……
但前边这些朝堂的核心成员们……
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这次博弈……
就是因为新老政策衔接上的漏洞才产生的！
或者说……
是他们挖空了心思，找到了这个漏洞，才发起的这一场进攻！
其实找到什么漏洞，本身并不重要……
你朱允熥……到底想要怎么针对这些漏洞，并且……对于这次的这些，敢于利用漏洞来挑战皇权规则的人，又是个什么样的处理态度！
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也是今天这场“战争”……到底谁胜谁负的关键！
所有人全都表情深邃……
一双双凌厉的目光，瞬间齐齐集中到了蹇义身上！
不过再看蹇义的表情却始终没有丝毫变化……
就好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又或是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反应一般，只自顾自继续高声念道：
“殿下！臣发掘此次被查出有问题的官员，基本上都属于‘老地老人’，又或是‘新地老人’，他们在当地已经深耕了多年，他们的考核书面文卷，既符合‘新政’的任期年限，又符合‘旧政’的考核标准……”
“但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
“新政与旧政相比，不但更加精细化了地方治理政绩与量化数据之间的关系……并且还增加了‘民意调查’、‘为官德行’等需要更加深入考察的项目！”
“其实‘旧政’中当然也会考察民意，看看其人在当地有无欺压百姓之行径……可‘旧政’对于这一项的考核，却并没有更加具体的执行手段，在综合判断其人的资格时，也不会把这一点当做重点去考察……”
“虽然依‘新政’我们同样可以去基层调研……但正因为‘旧政’中对此的要求不严格，导致基层文卷里，对该官员历年来的行为几乎毫无记载……而询问当地百姓……百姓由于认知水平不高，往往受了欺凌却不自知……”
“就比如此次的顾仲文案……”
“当地百姓生活艰难，却只知自己被地方粮长马文才欺负，去县衙，去府上告状，甚至连县令顾仲文的人都没见着就被或抓或打……”
“他们恨马文才，恨钱守仁等基层官吏……却并不恨顾仲文本人！”
“这时候，如果我们的调查官只去询问百姓，顾仲文本人平时德行如何……百姓们似乎反而不会提及自己平日里受到的委屈……”
“因为他们压根不认为那些委屈，跟顾仲文本人有关！”
“综合以上，还有诸多其他类似案例……”
“臣以为这‘新旧政策交接’中的一大问题，就是‘旧人’用‘新政’考核，许多评分项目很难调查实施……而‘旧政’中本就有有弊端，若是只依‘旧政’，又会出现顾仲文一类错提，漏查的情况！”
“你放肆！”
蹇义话音刚说到这儿！
旁边一直憋着劲儿听着的詹徽突然一声厉喝！
随后满脸恼怒的直接迈步出班，指着蹇义大声斥责道：
“蹇大人，你才入我吏部多久？怎敢妄议朝政之优劣？”
“地方官吏有没有问题，朝廷本就安排了巡查御史和我们吏部……尤其是你这个文选清吏司的专职去调查了！”
“你自己没有尽忠职守，没有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出了问题却胆敢口出狂言，说是朝廷‘旧政’有弊端？”
“那按你所说……我洪武朝至今二十六载！”
“自皇太孙殿下颁布新政之前……所有提拔上来的官吏们都有问题？”
“又或是说……你是在指责都察院的各位巡察御史们，一直在尸位素餐，根本没能力查到贪官污吏，反而都一直在纵容，包庇罪犯不成？”
“哗！”
他这一句话出口！
整个朝堂内外，顿时掀起了一片嘈杂！
詹徽给的这顶大帽子……太大了！
其实打刚才，蹇义说出那句“旧政有弊”开始！
一直在旁边认真倾听的蓝玉，心脏就不由得一“突突”！
很显然……
哪怕是他一介武夫，都听出来了蹇义的这个说法……
简直是太危险了！
你可以批评贪官害人……
你可以批评某位官员失职……
甚至，你可以指着詹徽、郁新的鼻子去骂他们在故意害你！
可你……
哪能说老皇爷执行了一辈子的“旧政”里面，本身就“有弊”啊！
这不是在“啪啪”打老皇爷的脸……在否定在场所有文武百官们，这一辈子的工作吗？
这个打击面，太广大了！
如果真被有心人抓住……
恐怕就算之前还有心想要帮你的人，从此都不敢离你太近！
说句不好听的话……
“旧政有弊”这种话……
恐怕放眼全天下！
如今，就只有当今圣上，老皇爷洪武大帝一个人有资格说！
哪怕是上边的朱允熥，想要公开说这话，恐怕都得等老皇爷晏驾，等他自己登上皇位后……还要等服丧期满了，才可以试探性的慢慢抛出来！
你一个小小的蹇义……
就算初心再好……
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整个洪武一朝，前整整二十多年的制度和规则？
眼瞅着整个朝堂之上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有些人目露思索，有些人面露愧色……可也有很多人满脸不悦的样子！
蹇义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立定当场……
也不解释！
不过就在此时！
“哎哎哎~好了好了，干嘛呀？菜市场啊？”
却只听上方的朱允熥，一脸不耐烦的“当当”敲了敲面前的桌案！
随后同样提高了声音，缓声道：
“人家蹇义这奏疏是写给我的，我让他当众念出来，本就是学术讨论，又不是他怎么写，我就要怎么做！”
“你们怎么回事儿？”
“我是不是以前说过，治国理政要谨小慎微，但学术讨论，就应该百无禁忌？”
“如果连研究可行性，提出可能都要被群起而攻之，逼得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不敢说话的话……”
“那不成你们读书人嘴里，早已被骂化了的‘乌台诗案’、‘焚书坑儒’了？”
“因言获罪……不管有没有道理，都要被你们读书人骂上个几百上千年！”
“怎么？”
“骂别人的时候一个个义正辞严的……”
“真说到本朝，说到自己身上……就都不乐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