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你又要怎么办？
他这一句话出口！
在场所有人，几乎全都下意识……
把目光，朝着上方的朱允熥投射了过来！
蓝玉的老眸，再次忍不住，微微就是一眯！
他郁新……这分明是已经毫不掩饰的，把矛头直指自家小三子的‘新政’了啊！
可为什么……他竟敢于如此有底气的，说出这番话？
其实古时候的帝王，当然也有着他们自己的无奈……
察举制这玩意，自从汉朝就开始玩，最后的结果就是地方豪族把控了发声渠道，能被传出来的“贤名”几乎全都是地方豪强造出来的！
本来想当初废分封，启用察举就是曹操想要给民间开通一个上升的渠道来对抗固有的世家大族……
可最后……哪来的什么“民间”？
普通百姓饥寒交迫，他们又能有什么手段和能力，把自己的“贤名”给散播出去？
孔融让梨……
这么点小屁事儿都能闹得天下皆知，还不是因为他孔家本来就是门阀世家？
人家有能力，也有发声渠道，能把自家想要推举的人的“贤名”给散播出去！
那老朱就不知道么？
不止是老朱啊……
汉末崩溃之后，三国两晋南北朝，紧接着前后宋到如今的大明……甚至是后面的清朝！
科举愈发严格……
但“察举”这条路，始终就没被历朝历代的皇帝给放弃过！
为什么？
就因为固有的科举体系……它同样存在着弊端！
最典型的一点就是“僵化”！
会做文章的，未必就会治理地方啊！
从洪武六年到洪武十七年才，老朱建国后曾一度停了十几年的科举……几乎完全是靠着察举制在撑着……
为什么？
就因为立国几年，他发现凡是科举考上来的，老实说，文章写得好，可治理地方的水平却烂得一塌糊涂！
察举最大的好处就是，在科举之外，还能有一条，由皇帝和大臣们，直接发现地方能人的渠道！
科举考天下策略，治理国家……
可它选不出一个有能力治水的专家！
那黄河水患，我现在工部就急需一个治水高手，赶快整合朝廷资源先把水患给摁住，然后还要把他治水的经验总结整理，并且分享到全国去……
这样的人……哪里找？
若是仅仅依靠科举体系，那真就成碰大运了。
而科举要真按“一步一个脚印”的方式，不掺杂任何“越级提升”的机会，很多优秀人才反而会白白耗在基层的日常治理之中……
说白了，明朝的人才没那么多，空缺倒是不少！
一层一层的走，不够用！
而同时……
其实保留着“察举”，其实还是皇权在绕过官僚系统，给自己单独留了一道“后门”！
可以想象么？
如果任何一个心怀报国之志的年轻人，都只能通过科举这条路来当官，然后还必须要死板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提升……
那他们的经验阅历倒是足够了……
可曾经的年少意气也被磨没了！
反而会在一辈子的渴求晋升路上，沾染上整个官僚系统的一身污浊！
最后老朱能收获到的，就只有一屋子的老油条，门生故吏，官官相护，与光同尘……
根本就没有一个真正能用的人了！
所以“察举”和“破格提拔”，虽然给有心的贪官污吏留下了提拔自己人的口子……
但却也同样，给皇权留了一个，可以提拔自己人的机会！
哪怕是后世资讯和人口素质都那么发达了，各行各业技术全部规范，人才储备量极大，且信息渠道公开透明的条件下……在绝大多数都必须要“一步一个脚印”的大原则之下……同样也留了“破格提拔人才”和“破格录用人才”的渠道。
虽然后世的要求会更严格，还需要网络公示，还需要各种层级的不同审查……
可以说……标准特别严，就是为了尽可能的堵住有心人营私舞弊的口子……
但这条路，却不能真的完全堵死！
毕竟白纸黑字的死板条文，永远没有更加复杂的现实，变化得更快！
……
“嗯~好了好了，吵什么！”
不过就在此时……
就只听上方的朱允熥，再次没好气的敲了敲桌子！
一脸无可奈何道：
“郁大人，我方才不是都说了么？学术讨论，百无禁忌！”
“人家蹇义只是在分析这次事件发生的原因……又不是真要追究你的责任！”
“若是不认认真真把事情分析清楚……那以后岂不是要在一个坑里，再反复跌倒个无数次了？”
朱允熥一番话后，也不再去看郁新的表情。
而是直接转头又看向了蹇义：
“怎么样？说完了么？”
“诶~回禀殿下，臣的奏疏，就是这些内容，并无其他补充！”
蹇义其实心里也一直糊涂着呢啊……
其实自己的这本奏疏……自家殿下也早就看过了！
其中的确有很多内容，就是不该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念的！
现在念了……
果然！
把这几位当事人都给惹毛了啊！
蹇义倒是不怕他们毛……
说到底……他只忠于自家殿下，自家殿下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他也不怕得罪同僚，也不怕同僚背后使绊子……
但他是的确也不明白……
自家殿下明明有着可以悄悄研究处理的方式不用……
非要把这件事儿，把自己的奏疏给拉到台面上来……然后把场面闹得如此难看……
又是为了什么呢？
“嗯嗯~好！呵呵呵……蹇大人辛苦了，先回去吧！”
“啊、啊？哦哦，是！”
蹇义一脸懵逼，不过还是急忙再次抱拳躬身，然后就这么，顶着所有人不善的眼神，面无表情的回到了大殿角落，自己的位置上。
就只听朱允熥，继续在上边轻声道：
“刚才蹇义所奏的内容……想必大家也都听到了……”
“我之所以让他把这份奏疏拿出来，让所有人都听一听……”
“不是说，完全就同意他奏疏里的说法，然后就非要拿着这本奏疏来兴师问罪，来大兴什么牢狱之灾了！”
“诸位……毕竟都是我大明如今的国之栋梁，又岂能轻易折损？”
“把这件事拿出来，就是要告诉大家……事情，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如果不赶快解决的话……恐怕以后，还会出现类似的，甚至是更大的乱子！”
下方所有人表情复杂，却并未有一人多吭一声！
文官集团那边是神经紧绷……
不知道这位皇太孙殿下，下一步，到底想要干什么……
而蓝玉这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
一双老眸却微微就是一眯！
他……
忽然隐约间……
似乎不太确定的……好像是听出了自家小三子话中的深意？
“嘶……小三子刚才这话……啥意思？”
“是咱多心了么？”
“他说……诸位都是国之栋梁，不能轻易折损……”
“但前边却又加了个‘毕竟’……”
“咋听这意思……他是说……不能动你们，只是因为你们现在都还有用，不能撤？”
“那……”
“等他们能撤的时候……呢？”
蓝玉的眼角，忍不住，“噼啪”就是微微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