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说到这儿！
明显能够听得出……
夏元吉的声线，似乎都有些发颤了！
竭力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这才继续缓声道：
“这第三件事儿……的确是让我感到恐惧了！”
“殿下……胖子我得承认……这些年在您手底下干活儿，不论是掌管商队也好，还是去安南开疆拓土也罢……”
“胖子从一个还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习的国子监的学生，一路成长至今……心里多多少少也还是有些傲气的！”
“可这件事儿，却的确是让我，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一种恐慌！”
“一种……说不出来原因的恐慌！”
就见夏元吉狠狠咬了咬牙，这才目光认真的，死死看着对面的朱允熥，缓声道：
“刚才我说了……&我们在调查中发现，有大量的商铺老板在借债经营……”
“但在溯源查债的过程中……我们还发现了……”
“有些债主，自己或是急用钱，或是不想自己从事生产，但又想要来钱更快些……”
“竟然……把自己手里的债务，也变成了‘商品’，以跟‘商品’同样的逻辑，在出售，又或是分期抵押债务，用这些债务的分红，来给自己套现！”
“哈！债权证券化！”
夏元吉话还没说完……
朱允熥终于是绷不住了！
狠狠“啪”的一拍桌子……
竟直接失声笑出来了都！
“哈！哈哈哈……这、这可真是……哈哈……哎呦……这可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呵呵呵……真踏马的……这所谓‘百姓的智慧’……还没给我搞出什么科技创新来呢……先倒是把金融系统给搞出来了？”
“真是……有够黑色幽默的！呵呵呵……”
……
夏元吉本来还在这儿胆战心惊呢……
也不知自己说得这是哪句话，戳着自家殿下的痒痒肉了？
就只见朱允熥真是……笑得那叫一个充满了戏谑，充满了嘲讽……
却似乎……
又还带着一抹……哭笑不得的无奈！
是喽……
他为什么一直没说话，一直在听夏元吉在这儿讲述啊？
他就是想要听一听……
这些老百姓们，在接触到商业这种低买高卖的逐利营生之后……
到底能催生出怎样神奇的效果来！
结果一听……
果然！
似乎如果不对商业经济加以必要的限制……
绝对自由，绝对野蛮生长的市场……
必然就会催生出血腥的资本游戏！
是喽！
什么“借债借到罗圈债”……
这不就是“融资生产加杠杆，导致最后成了债务驱动型增长”么？
“互相借债的网络”就是“债务链条”。
而后边的所有人被迫都要借债，分明就是经济学中典型的“被迫式竞争”！
结果现在……
连“债务证券化”都给搞出来了？
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自己的股权直接公开，向全社会招募融资，定期分红，形成一个类似股市的二级市场了啊？
这不就分明已经形成了最早的，资本主义的雏形了么？
是啊！
为什么说……
资本的基因里就印刻了，它注定要不停的扩张？
不是哪个资本家自己有多贪婪，多想赚钱那么简单啊……
就像夏元吉调查得一样——
只要有一家开始扩张，它就会倒逼着所有人一起扩张，不然就要被挤出市场！
而不停的借债，又倒逼着它必须要不停的扩张，才能维持稳定的利益！
因为“投资人”手里的钱是固定的，他投a项目和投b项目，肯定是同样的钱，哪个给的回报更高它就投哪个！
可问题是……
当他今年投了你，你年底没给他做出他想要的利润来，那他明年可就不投你了！
就算你今年给了他想要的利润，可一旦市场上又出现了，比你更赚钱的标的，那资本同样也会毫不留情的从你这撤资，转身去投那个更赚钱的标！
所以……
一个铺户的老板如果想要始终维持住资方，也就是“债主子”一直把钱放在自己这儿，而不是急于要债……
那他就被迫，不得不努力去经营生产，以达到“每年的利润，都一定要比前一年高”这个目的！
因为资本看得是可预期的收益！
如果你连续两年利润没增长……那市场上可就还有其他标的比你赚得更多了！
那人家可就要把钱从你这撤走，再去投别人家了！
而之前说的那一大堆罗圈债，和不停的投入分红的模式之下……
一旦有几家资方同时撤资……
那么，哪怕你的生意还在盈利，市场很好，所有一切都没问题……
你资金链断了，再大的商业帝国也会在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所以后世有位“马爸爸”为什么说“我对钱没兴趣，赚钱不开心”……
不是他真不喜欢花钱了……
他后面其实自己也说了一句，“因为那个钱，不是我自己的钱”！
说白了……
他的钱，说是有几百亿几千亿……
可实际上，那都是资本投给他的资金……
人家“债主子”是需要他用这些钱，不停的去转，去经营，然后每年要给“债主子们”不停的盈利的！
那些钱是给你汽车加的油，是为了让你不停奔跑用的！
不是白给你，让你花天酒地享受一辈子用的！
所以……
为什么又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就是因为……
在这种必须要不停盈利的压力之下……
企业主就不得不不择手段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去扩张市场，同时压缩成本！
那么……怎么扩张市场？
小的就是“以大欺小”，“兼并收购”，“恶意竞争”等等手段，把同行都挤兑死。
大的，有“经济殖民”，有“武装掠夺”，有“帝国入侵”，“人口贩卖”等等等等，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手段！
而想要压缩成本……
那手段无非就是“以次充好”、“降低质量”，再就是被后世打工者们都深恶痛绝的，“剥削底层员工”了！
说到底……
这一切的手段，都是为了盈利！
而必须要盈利，是因为背后的资本在时刻催促着他们，要收分红！
一旦他们拿不出越来越高的分红，资方撤资，那么，再庞大的帝国，也会在瞬间因为资金链条断裂而直接崩溃掉！
于是……
资本家们不停扩张，不停吸血……
已经不是在为了自己个人的生活享受了。
而是……完全物理意义上的，涉及到了他们本人，以及整个家族的生死！
这又怎能不让他们，更加残酷，更加变本加厉的想办法去盈利？
“殿、殿下？”
眼瞅着朱允熥一阵大笑之后，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两眼呆滞……
似乎陷入了什么沉思之中一般……
夏元吉一脸的古怪……
不过还是忍不住，急忙试探着招呼了一句……
可下一刻！
“啪！”
却见朱允熥，直接轻轻把桌案一拍，朝着夏元吉果断吩咐道：
“胖子，放心！”
“这事儿……你叫停得对！”
“在没有规范和健全的法律制度保障下……盲目发展金融产业……以如今大明薄弱的底子来说……恐怕是要经历天塌地陷的大劫难的！”
“金融海啸，可是比什么贪官污吏们，在地方上跑马圈地，欺压百姓的后果要严重多了！”
“不过……”
“这种借债做生意的方法……”
“倒也没必要一杆子全都打死！”
“啊？”
此言一出！
夏元吉直接被吓得一激灵！
下意识刚想要说些什么……
可就见朱允熥随意摆了摆手，并没让他说话。
而是继续，条理清晰的吩咐道：
“胖子，我说几点安排，你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