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Artemis】，林若
林若从小便认定，跟在哥哥身后是一件安全感和幸福感兼具的事情。
她不喜欢会和其他人产生身体接触的拥挤场合，所以一直也吃不到小学校门外那家会在放学时间遭到哄抢的棉花糖；
直到有一次她鼓起勇气跟哥哥说她想尝尝，哥哥就一个鱼跃消失在了密集的人潮人海中，然后高举着两根轩轩软软的巨型棉花糖重新出现；
哥哥像是在做棉花糖的老爷爷那里开了什么秘籍一样，其中一根棉花糖甚至被定制成了她最喜欢的、圆滚滚的卡比兽形象，让围在糖摊子前的一众小学生们目瞪口呆。
……
她不喜欢也不擅长和人类交流，所以初中时一直也看不到那几本在年组同学们手中秘密传看的《哈利波特》；
只有其中某些倒霉蛋被老师抓到、将书籍没收之后，她才能趁着去办公室帮老师批改作业的功夫偷偷翻上几页；
但比她高一个年组的哥哥——明明他们年组传看的小说是《龙族》——却能把《哈利波特》全系列以一种趋近于周订连载本的形式，按发布次序交到她手上。
……
她很受老师们的喜欢，却难以融入周围同性的小圈子，所以面对高中同学们叫她“书呆子”、让她谎报给老师“作业都收全了”时，林若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林若还是把实情告诉了老师，于是她的作业本被那几个女生发作业时“不小心”撕坏了；
她最喜欢的卡比兽发绳也被哄笑着抢走，林若只能披散着头发在教室里呆了一整天；
她没有告诉哥哥，哥哥也像是没有发觉；
但第二天哥哥把她送进了教室。
哥哥没有问林若是谁搞得恶作剧，但是通过那几个女生的表情一眼就发现了她们；
哥哥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
直到快要毕业，那几个女生都没有再找过林若的麻烦。
……
从小到大，林若的奥数竞赛奖状拿了一张又一张；
周围人总是赞叹：“若若的理科学得比男孩子都好，若若真是了不起，以后肯定有出息！”
但林若不觉得解出那些印刷在纸面上的枯燥试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也不觉得她“了不起”；
她哥哥林羽才了不起……
他简直是超人。
但看着哥哥总是站在一边笑得比谁都开心，林若也就不辩驳，乖乖地站在那里接受夸奖和吹捧。
林若还记得小升初那一年，她的作文第一次被语文老师夸奖，并被当作范文让她给全班同学朗读；
林若小脸红彤彤地站起身，紧张又激动地声音细如蚊蝇：
“《我的哥哥是超人》——”
“在小学四年级上学期的一天晚上，我发了高烧，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是我的哥哥背着我去医院……”
同桌没忍住，率先“噗嗤”出声；
然后引发了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
林若茫然地抬起头，听到他们说“这模板跟我奶奶一个年纪啦”；
虽然林若知道自己写的不是模板，而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
但她一时间还是在哄笑和喧哗中感到头昏脑胀、不知所措。
语文老师非常生气，怒斥几声恢复了课堂纪律之后，也只好让低着脑袋不再吭声的林若重新坐下；
林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写着六百多个字的作文纸，泪珠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上掉；
圆珠笔的笔迹被水痕打湿，原本工整的字体笔画上出现晕染的潦草边际；
哥哥能在那么多长辈的面前不着痕迹地把她捧起来接受夸赞；
她却做不到在同班同学们的面前读完这篇夸赞哥哥的作文——甚至开头的第一自然段都没读完。
林若觉得自己真不争气。
那天放学之后，妈妈照常来检查并辅导她的课内外作业，林若的情绪忽然爆发了。
她不想天天研究数学，她不想除了“书呆子”什么都不是。
妈妈呆呆地看了她很久，什么也没说，安静地退出房间去做饭了。
林若感觉到自己好像做错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好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晚上，林羽悄悄溜了进来打探情报；
林若坚持了三秒，边淌眼泪边把事情全都讲给了哥哥。
哥哥没有责怪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给她讲：
妈妈年轻的时候，成绩也是远超同龄人得好；
奥数竞赛、作文竞赛、实验竞赛、模拟联考……
这些东西在当时的妈妈眼里犹如砍瓜切菜；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而妈妈是全能大鲨鱼。
但是“妈妈的妈妈”说，“一个女娃折腾这些没得用，再读下去家里没人帮忙”；
“妈妈的妈妈”让妈妈去读中专，早点学门手艺出来赚钱，好帮着家里供弟弟上学。
妈妈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拧着头硬是考上了高中，半工半读，自己养活自己；
但是读了几个月，“妈妈的妈妈”找到了妈妈所在的高中，跪在校长脚边哭爹喊娘，说什么也要把妈妈带回家里去；
这么一闹就是好几天。
动静闹得很大，老师、学生、工作人员乃至校外围观群众都指指点点；
校长坚决不放人，但是妈妈放弃了；
她给校长磕了头，就跟着“妈妈的妈妈”回家里去了。
后来“妈妈的弟弟”没考上高中，只考上了中专；
妈妈又离家出走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过。
再后来妈妈遇到了爸爸，有了她们俩。
林若呆呆地坐在床上，呆呆地听完，只觉得自己呆得像只可达鸭，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哥哥说，妈妈不是想控制你，只是她下意识地把自己曾经最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当成了最珍贵的礼物；
她想把这份礼物送给咱们俩，哪怕为此要同时打两份工。
林若抹着眼泪，问哥哥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给妈妈道歉；
哥哥说让她先睡觉，等他再去妈妈那边刺探一下情报，明天起床再说。
林若红着眼眶、表情呆滞地飘出一句：
“哥你真是超人……”
……
后来，高考结束，哥哥忽然去当游戏职业选手了。
林若其实没什么意外；
毕竟他哥可是超人；
超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超人。
哥哥的名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同学因为想要了解哥哥来跟她做朋友；
他们说，哥哥的游戏ID叫【伊卡洛斯】。
林若不太喜欢这个ID，跟哥哥一点都不搭；
她哥哥不会是被太阳融化翅膀、从天空坠入深海的那个人；
即使他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哥哥在她十几年的见证中，所扮演的、本质上的角色——
一直都是太阳本身。
林若看着那些热议着【伊卡洛斯】、赞叹着他的枪法看起来有多夸张的同学们，忽然想起了小学课上那篇没有读完的课文。
她既为哥哥感到开心，也为所有能沐浴阳光的人感到荣幸；
她的哥哥配得上任何赞美和歌颂。
那节课上，哄笑着打断了她的同学们……
是啊……
该遗憾的是他们才对。
可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和林若所预料地截然相反；
随着在v26赛季启点赛后段，USP战队队内控场位【Tiger】选手的暴力事件被一条视频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
紧接着VCT联赛CN赛区官方发布公告证实暴力事件属实，坦然承认错误并发布对USP战队的判罚——
【伊卡洛斯】不仅没有受到如她所想的赞美，反而被舆论的狂潮一并攻击；
他们挖出了晋升赛上，哥哥甩开OO教练手的片段视频，并默契地闭口不谈有关“完整视频”的事情，只以人身攻击、恶意造梗玩梗为乐。
他们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说“【伊卡洛斯】和纹身的、犯罪的、压力队友的混在一起并且风生水起，那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仅仅从时长不到十秒的视频里，这群人就剖析出了她哥哥林羽的人格底色，“暴力倾向”、“阴险压抑”、“反社会人格”……
并且在讨论中捏造生成了一段扭曲、阴暗的故事，说她哥哥本就是因为“自定义开挂”事件进入公众视野的，只不过和白耀合作共同拼凑热度，在全国大赛和晋升赛上营造出“他没有开过挂”的假象；
这也是【伊卡洛斯】和USP战队为什么一进VCT联赛就原形毕露的原因。
他们说的头头是道，他们说的有理有据；
原本因为哥哥想和自己交朋友的同学们也逐渐对她敬而远之了，有的还会以当着她的面污蔑她哥哥的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正义感，并且这种方式还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效仿；
林若觉得这些人其实也很纯粹；
网上污蔑她哥哥的人是因为害怕利益受损、又或者是害怕利益受损的人花钱找的水军……
而这些人什么都不图，只想在她面前秀智商和三观。
但林若这次没有沉默不语，她直视着这些人的眼睛，掷地有声：
“为什么刻意忘记那段视频其实是有完整版本的呢？”
“是觉得完整视频里有你们不想看到的东西么？”
“为什么不看USP战队官方的回应呢？”
“是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么？”
“为什么这么喜欢诋毁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呢？”
“是因为距离太近，会让你们感到差距，因为‘输了’而羞耻得无地自容么？”
他们答不上来，只能红着脸涨着脖子喷些脏话；
林若知道自己吵赢了。
但是代价却是被集体孤立，甚至被自己视为“闺蜜”的徐嘉禾也不再和自己说话。
但林若不在乎，她不能容忍其他人在自己面前污蔑哥哥，她要为他挺身而出；
正如哥哥无数次为她挺身而出一样。
……
林若觉得自己看得很清楚：
那里原本有一轮虚假的太阳；
所以统治那里的人们不允许真正的太阳升起。
他们对【伊卡洛斯】之名倾泻污言秽语和恶意揣测，好像自己眼中所看到的景色即是真知灼见。
林若从小就不喜欢和人交流；
因为在她的视野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愚蠢又盲目。
明明是一群连题都只能看见一半的人，却非要坚持自己写出的答案才是正确答案。
可悲可笑。
……
“让真正的太阳升起”，听起来像是神话一般的某一段宏大故事；
但林若其实并没有想成为这段故事的主角。
无论愚蠢又渺小的人们付出多大的努力，该升起的太阳终究还是会升起；
这段故事里，“太阳”才是主角。
林若觉得自己充其量能进到这段故事里充当一个配角……或者类似“村姑A”的路人角色。
在常见的故事结构中，这类角色一般只负责提供情绪价值，在主角变强的路上提供“666”的背景音；
又或者，在主角功成名就的圆满大结局时热泪盈眶、激动难耐地鼓掌欢呼……
但林若不想再呆在原地了，不想在哄笑和喧哗声中继续cos卡比兽或者可达鸭；
从她有记忆开始，【伊卡洛斯】的阳光就一直在温暖着她，为她提供健康生长的空间和能量；
哪怕在哥哥去打职业之后，照耀着的阳光也没有黯淡，反而更加明亮温暖；
她远比那些污言秽语、流言蜚语更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太阳。
从那个不再总是出故障的洗衣机开始，一次次汇款、一笔笔转账……
林若不想把这些当作“身为哥哥应该付出的”；
也不想把照耀着她的阳光视作“太阳本就应该尽到的本分”；
她想成为“知恩图报的村姑A”、“勇敢的村姑A”、“出手相助的村姑A”，或者名副其实的……
“【伊卡洛斯】的妹妹”。
……
魔都，FRG分部。
“你好，我是林若；”
“【Artemis】.”
林若背着鼓鼓囊囊的白色双肩包，俏生生地站在园区内的主建筑下；
下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正如她记忆中的那般。
侯段山看着面前五官柔和、气质清净的面容，蹙着眉若有所思：
“我……”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来着？”
林若略微回忆，坚定道：“没有。”
“哦……行吧。”
侯段山思索了一会儿，也想不起来什么线索，只好作罢；
“你报名的时间非常反差啊……五月末。”
他目光略带好奇地看向面前的安静少女：
“怎么，放弃高考了？”
林若轻轻摇头：“不是。”
侯段山面露恍然，点点头道：“那就是初中肄业，没读高中……”
林若纤细的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有些困惑对方的思路发展方向：
“也不是。”
在侯段山略显茫然的目光中，林若脆生生地开口道：
“我保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