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只此一次
VCT联赛V26赛季第一赛段末；
首次取代“大师赛”形式的电竞世界杯，在CN赛区观众们的欢声沸腾中圆满结束。
经过整整一天的锣鼓喧天，“华国代表队3:2俄国代表队”的视频已然铺天盖地；
为了防止网友审美疲劳，也为了率先抢占新的流量高地；
各大媒体平台，无数公众账号开始将重心逐渐转移——
挖掘、深入向除了比赛结果之外的其他地方。
例如华国代表队十名选手的历史故事、恩怨情仇；
例如华俄总决赛的赛事复盘，其中每一回合的战术交锋；
例如……
在华国代表队站在舞台之上、聚光灯下捧起奖杯之时；
同一时间位于后台接受赛后采访的俄国代表队。
【Nats】对比赛的复盘剖析太过深入，没办法引来太大的流量；
【Something】虽然情绪不佳，但是并没有在赛后采访中多说什么，也没有太多料可以挖——
令人意想不到，这一次率先引爆话题、让无数博主找到流量高地的——
是一向与社交媒体绝缘的【Rarga】；
或者说是他的发言。
“【Rarga】选手，请问你对本场比赛有什么样的感受？”
场下来自EMEA赛区的记者举着话筒，如是问道。
不算刁钻或者为难，只是个很平常的问题。
而【Rarga】在镜头前躲闪着眼神，闷闷开口：
“我很抱歉，我做得很烂。”
“我没有迈过心理上这一关。”
“【Chronicle】教给我用呼吸来调整心态的办法，我也一直在学习并训练这种方法。”
“但是它今天……就像是不起作用了。”
“我觉得自己……”
“打不了世界赛。”
……
釜山，金海国际机场。
林羽坐在飞机座椅上，双手捧着手机。
最后检查了一遍选中的几张图片，点下发布。
内容按照和姚宗翰的约定，先前已经发给ROG的公关部负责人检查了一遍；
林羽自信这条视频对于对方来说，应该算不上一个需要谨慎考量的问题。
和【伊卡洛斯】个人账号的第一条内容一样；
这条内容也是个图集，也没有掺杂任何的冲突观点。
里面有一些稀疏平常的日常，有对着显示器连拍了好多好多张的挂坠；
还有昨晚烤肉的两张合照。
为什么要答应【K】呢……
那个瞬间，林羽想了很多很多。
他看着烤肉店里的一片其乐融融；
他想起【Rarga】的赛后发言……或者说这番发言所引来的群嘲；
林羽知道【K】说的对；
他也有想做的事情。
俄国网络上的舆论环境是怎样，林羽还没来得及去了解；
不过想来只会非常糟糕。
因为就连CN赛区内部，此刻都是一片嘲笑声。
……
【我不想高考，因为学习太难了（笑哭）】
这是视频评论区中，点赞数第二高的评论。
林羽觉得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贴切的类比，并且真实地说出了很多人存在着的心声。
只是这条评论下的“软蛋”、“懦夫”、“没有决斗之魂”一类的声音，让林羽觉得有些难过——
如果一个学生说“我不想高考，学习太难了”或者“我不想上学，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林羽真的很希望；
并且觉得其实评论者本人也会希望——
能够回应他的声音，是“那你有什么想法呢”或者“那就好好休息一天吧”；
而不是“不上进”、“差学生”和“你不配当高中生”。
坦白讲，林羽更喜欢孙皓星和【Dambi】这种决斗者身上的光芒——
纯粹昂扬，果敢莽撞。
但与此同时，林羽更加清楚：
这种光芒绝不应该成为被他人拿起刺向另一名选手、用以嘲笑对方敏感脆弱的武器；
这种行为，本质上和“人家年级第一能通宵熬夜，怎么就你身体不舒服”的表述并无差别。
说到底，这无关乎高考对于高中生来说多么重要；
重点在于不论觉得学习困难的高中生，还是觉得世界赛舞台很难的【Rarga】——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情绪的权力。
……
【本质肥猪，难堪大用】
这八个字，是视频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
林羽其实能够理解，每个人的观点都有所不同。
只是无论如何，时至今日；
他仍旧不觉得将“表达观点”上升到“人身攻击”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在林羽看来，在互联网上说一个体型肥胖的选手“本质肥猪”，和在现实里对着一个陌生人做这件事——
实质性没有任何不同。
还记得好多年前，NBA球星科比遇难；
直升机失事，他和自己的女儿坠机身亡。
林羽当然认识科比，但没有见过科比打球，更谈不上是什么粉丝；
当时只是觉得震惊，对“世事无常”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然而后面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才真正地撞向了林羽的三观。
当时班级群里全都是各式各样恶搞科比的表情包；
同学们见面时会用“肘不开飞机门”、“焦曼巴”一类的梗来打招呼，然后聚在一起捧腹大笑。
“肘不开飞机门”，是讽刺科比在球场上的争议动作，暗指他没有成功打开那架直升机的舱门，所以他和他的女儿一起死掉了；
“焦曼巴”，是因为科比的肤色和球风，在NBA中得名外号“黑曼巴”，飞机失事，引起大火，所以“黑”变成了“焦”；
时至今日；
林羽仍旧不能理解——
好笑在哪？
林羽当时很认真地走上前，去问那些同学：“你们真的觉得这好笑吗？”
一位父亲，和他的亲生女儿，因为一次灾难丧生——
到底好笑在哪？
那些同学只是满脸尴尬，指着林羽勉强地笑：
“哎呦，玩梗而已嘛。”
“你干嘛这么认真？”
是的。
林羽觉得这大概就是症结所在了。
在网络上，大家对于一个素未谋面、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太过不认真了。
……
所以在【K】说起“合作”的时候，林羽完完整整地考虑了一遍自己想做的事。
他不希望【Rarga】、【Vo0kashu】、纪非、E人、白耀……在场的或者不在场的、所有与他相识相知的职业选手们——
再生存在这种舆论环境中了。
林羽觉得想要改变这一点，最首要的事情就是让这里的更多一部分人意识到：
他们正在恶语相向、冷嘲热讽着的，不是网络上没有感情的表情包或者乐子梗；
而是一个虽然和他们素不相识、但也真真切切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真实鲜活的人。
就像【伊卡洛斯】个人账号的两条内容一样；
林羽想要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些职业选手，不只是游戏里的一串代码、赛场上的一个ID；
走出游戏，他们有自己的血肉灵魂；
走下赛场，他们有各自的日常琐碎。
……
一直以来，林羽都觉得【K】是那个最不应该和他讨论舆论风气的人。
林羽听过一则有关教育的小故事：
一位母亲询问教育学专家，恳切求知怎么才能让自己的孩子培养出读书的好习惯；
母亲说自己不厌其烦地给孩子讲述有关读书的名人名言、一有机会就带孩子去书店消磨时间、甚至愿意为孩子坐下读书的表现支付一笔额外零花钱；
可是孩子还是不喜欢读书，就连额外零花钱的效用也越来越微弱。
专家问那位母亲，您平时在家里读书吗？
母亲摇摇头，说没有这个习惯。
无畏契约是一款年轻的游戏；
而构成VCT联赛舆论环境的发声人群，有非常大一部分尚未成年。
他们会在网络上乐此不疲地用科比不幸遇难来玩梗，并不意味着现实生活中也会对一个痛失亲人的陌生家庭恶语相向；
只是完全没有进行过“这么做是否欠妥”的独立思考；
只是因为其他人在这样做，他们也就乐于跟着一起做。
只是因为其他人都这样说，他们也就同意跟着一起说。
那则教育小故事中的道理完全能够应用于此。
“说教”能发挥的效用极其有限；
“榜样”，才能够真正产生影响。
而在CN赛区之中，那个身为最多粉丝“榜样”的人，做了这样一件事——
拿到冠军之后，面对队内争执，连同其他三名队友发布微博，共同声讨谴责白耀。
那么在这个以【K】为“门面”的赛区；
这个【K】的粉丝占据最大声音的舆论环境——
怎么可能不“唯冠军论”呢？
一个整日把“小明学习成绩差，所以不要和他玩”挂在嘴边的家庭——
养出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优绩主义呢？
林羽觉得【K】向自己提出“合作”这件事，真的讽刺到了极点。
但是……
林羽当时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仔细思考过后……
发现其实现在的处境中，其实还有更加讽刺的一点——
如果他想要改变舆论环境的风气，就必须借助【K】的力量。
诚然，在拿下第一赛段的赛区总冠军、在电竞世界杯上连破纪录之后；
USP战队身处的舆论环境，在外界眼中正在不断好转；
现在EOG战队的粉丝们在网络上不再是所向披靡，而是变成了“会偶尔吃瘪”的地位。
但是小明走在路上，被路人甲莫名其妙扇了一巴掌，于是小明扇回去一巴掌——
这看似公平，实则情况没有任何改变。
因为小明走在路上，可能在满心欢喜地享受鸟语花香，期待着书店里更新的连载漫画，盼望着等下和暗恋对象的见面……
只因为路人甲有暴力倾向且神志不正常；
他就也掉进了这片沼泽里。
归根结底，想要削减一个环境中的戾气；
就只能和环境中声音最大的那个合作。
只是……
如果按照成熟一些的思维来考虑这件事，林羽总是会在一个难思其解的点被困住——
【K】为什么会愿意这么做？
现在的舆论环境是好还是坏，这不是成熟的思维中应该考虑的事情。
【K】本身就是“唯冠军论”的最大受益者——
这才是最不可忽视的一点。
如果在这种环境下，他的地位已经不可动摇；
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改变这种环境？
……
“……”
飞机即将起飞；
林羽闭起眼睛，揉了揉额头。
“总之……”
“我只信你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