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传承
“勒克莱尔。”
林羽听到对方报出名字，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
印象里他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什么具体。
但林羽还是笑笑道：“如雷贯耳。”
这话倒并非完全虚假。
F1方程式是赛车领域的至高殿堂，而他自己是个只会开电动小棚车的无驾照选手；
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这么一点印象，就足以说明对方的名头有多响亮。
“哈哈——”
“你不是很会撒谎。”
勒克莱尔看出了林羽的客套，但却并未在意，摆摆手笑笑道：
“没关系。”
“我只是个……赫赫有名的失败者。”
“你呢，你是成功者吗？”
林羽也摇摇头：
“还不是。”
“我是第一次来里约打冠军赛，队伍现在已经临近被淘汰的边缘。”
“在VCT联赛排出来的榜单里，我只是个前十名的守门员。”
“啊……这样啊。”勒克莱尔深深看了林羽一眼，语气中透着些许意味深长：
“那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了。”
“不过我的情况可能比你好一点……我总是第四。”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向着窗外的远方看去：
“我也是来比赛的。”
“巴西大奖赛。”
“或许你现在更希望见到的是我的队友……”
“那家伙是不折不扣的成功者，拿了整整七个世界冠军。”
林羽认真听完，轻笑着摇摇头：
“不能这么说。”
“我也认识一个冠军很多的人，但我不太喜欢他。”
“是吗？”勒克莱尔饶有兴致，微微挑眉：
“这里面听起来好像有一段故事。”
……
勒克莱尔显然十分悠闲，林羽也同样无事可做；
人影稀少的小岛上，阳光慢悠悠地洒进模拟驾驶房间；
两人就借着翻译软件的帮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林羽给勒克莱尔讲了白耀和EOG之间的旧事，讲了自己和【K】的几次交手；
勒克莱尔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笑笑，但没发表什么评判或者看法。
而后勒克莱尔讲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在此前的分站大奖赛里，他所驾驶的法拉利赛车冲出了赛道；
勒克莱尔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能掌控速度和驾具的一群人，说他们每个人的赛车上都有着千般百种科学可靠的安全设备——
但时速三百以上的车子失控，还是让他感到难以消解的恐惧；
配置的安全设备越多，反而越说明那个驾驶舱里到底有多危险。
林羽对时速三百没有什么概念，但想起了自己在性能中心开小棚车、时速十公里时的心惊胆战，于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呢。”
勒克莱尔看向林羽：
“你为什么会在赛程中途出现在这里？”
林羽没有隐瞒，讲述了前因后果。
“你觉得呢？”
他转头看向勒克莱尔，目光不由得有些迫切：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我又要怎么做到周教练说……‘全身心的休息’呢？”
勒克莱尔沉吟片刻，慎重开口：
“我不知道。”
林羽微微一愣，而后点点头，收回目光；
勒克莱尔笑笑，缓缓开口：
“你知道F1的车迷们总喜欢说的一句话么——”
“‘F1赛车手的数量比宇航员要少’。”
勒克莱尔紧接着摇了摇头：
“这句话不对，不能这样比。”
“F1赛车手的数量取决于车队的数量，不能用数目更少来说明我们的要求比成为宇航员还要苛刻。”
“但是……这句话也确实客观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看向林羽，悠悠开口：
“时至今日，我仍旧把‘第四’看作不能登上领奖台的失败者；”
“你是新人，但你认为‘前十’的排名完全不算成功。”
“傲慢刻在我们的骨子里，这让我们不可避免地陷入孤独。”
“世界上有整整几十亿人类，但在你我各自的赛事规则体系之内，‘第十’与‘第四’前面的身影都只有个位数。”
“所以我无法回答‘你的选择是否正确’，我也不能理解你的眼睛是什么情况，但我想让你清楚——”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正常现象。”
“我们是越出围栏的黑羊，我们是在舷窗里看地球的宇航员；”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们只能用自己的职业生涯来找答案。”
勒克莱尔语速轻缓，娓娓道来：
“但是仅从我的个人经验来看，你的另一个疑问……”
“要怎么‘全身心地休息’……”
勒克莱尔笑着摇摇头：
“我不认为我们能做到。”
“所有的运动员心里都有一团火，这团火灭掉的那天，他就不再是运动员了……无论他是不是还留在赛场上。”
“既然没有办法停止追逐，那我们要做的或许只是换一个目标……”
“知晓新的意义。”
林羽安安静静地听着；
勒克莱尔看向远方，继续讲：
“几百年前，牛顿被苹果砸到头，提出了一个设想；”
“在当时，这注定是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参与的讨论；”
“几百年里，这极少数的一部分人不断地实验、证伪、修正、完善，然后提出新的设想……”
“到了今天，变成写在课本上的常识。”
“我想我们在做的是同样的事——”
“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或许F1还存在，或许它换了新的名字；”
“那时同样会有一个愣头愣脑、屡屡碰壁的年轻小子；”
“他咬牙切齿，他不甘愤恨，他的眼里都是舒马赫、汉密尔顿、维斯塔潘……他们的影子；”
“可是他总会累的。”
“他会迷茫，他会害怕……他会注意到一个名叫‘勒克莱尔’的失败者。”
“抱着借鉴学习或者引以为戒的心态，他会翻开我的故事，而我总是会想……”
勒克莱尔目光恍惚，轻缓的话语里带着沉重的力量：
“‘我能给他答案么’？”
勒克莱尔缓缓扭头，看向林羽的眼睛：
“我们注定是孤独的，但时间永远漫长；”
“很久很久之后，会有一个和你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的人，翻开你的故事……”
“你能给他答案么？”
“你想给他答案么？”
勒克莱尔没等林羽回答，轻轻笑笑：
“你还很年轻，这些对你来说还很远；”
“就当作是我的分享吧……”
“我们是孤独的极少数，来自现在或者未来的、来自七十亿或者更多的目光聚集在我们身上；”
“对失败的厌弃和对胜利的渴望驱使着我们，但它们都不足以成为引领我们前行的精神内核。”
“失败、胜利、耻辱、功名……这些都只是副产物而已；”
“身为极少数，我们的存在背负着责任——不断地突破已知、突破极限，告诉人类‘我们并非仅此而已’；”
“对于我们来说——”
“传承，才是最崇高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