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钦差抵达洛都!
车轮碾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钧泽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朝外头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压了下来,官道两旁的荒草结着白霜。
一千名禁军骑兵紧紧护在马车四周,铁甲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
人太少了。
王钧泽放下帘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洛都是崔家盘踞了数百年的老巢。
根据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崔家在洛都内外养着的私兵就有数万人,城防军指挥使更是崔家的亲侄子。
他们明面上顶着钦差的头衔,手里握着尚方宝剑,可实际上只要崔家发了狠,这一千禁军连半个时辰都顶不住。
王钧泽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贾诩。
这位贾大人正缩着脖子,双手拢在棉袍的袖子里,双眼半睁半闭,像个在私塾里打瞌睡的教书先生。
王钧泽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贾大人,目前送去燕云调兵的书信还在路上,我们此次进洛都城只有一千禁军,我们先要如何行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焦灼。
贾诩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王钧泽是燕王刘誉着重培养的青年官员,也是诸葛孔明的关门弟子。
为人刚正,做事极有条理,就是性子还嫩了些,身上那股读书人的傲气和锐气还没被磨平。
贾诩笑了笑,慢悠悠地吐出五个字:
“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
王钧泽听得一头雾水,手里的折扇不由得停在半空。
这算什么应对?
如今大祸临头,两边分明是要见血的,哪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贾诩看出了他的疑惑,索性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着解释道:
“钧泽啊,你刚入仕途不久,很多事想得太直了。
在官场上,收礼给台阶,这就叫按规矩。”
“至于铁面无私,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不守规矩。
懂了吗?”
王钧泽脸色变了变。
他极度反感这种官场作风,从小读圣贤书,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和勾结妥协。
若是来查办崔家还要对崔家卑躬屈膝,甚至收他们的银子,那他们算什么钦差?
与那些同流合污的蛀虫又有何区别?
“贾大人,学生以为,我们奉皇命而来,代表的是朝廷颜面!”
王钧泽语气硬邦邦的,直接反驳道:
“若是刚进城就对崔家示弱,不仅丢了王爷的威风,更会让崔家得寸进尺!
崔家若是拿银票砸在我们脸上,难道我们也要笑着收下?”
贾诩看着王钧泽脸上的怒意,不仅没有生气,嘴角的笑意反而深了几分。
“年轻人有骨气,这是好事。”
贾诩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许多:
“钧泽,或许你很反感这样的做法。
但你要明白,目前在洛都,主动权在他们手里,我们只能任人拿捏。”
“他们手上有兵,城门一关,哪怕把你我剁碎了喂狗,对外报一个遭遇流寇伏击,朝廷又能拿他们怎么样?”
王钧泽呼吸一滞,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贾诩接着说道:
“但等卫青将军的玄甲军到了以后,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届时,我们再真正地按规矩办事。”
“懂了吗?”
贾诩抬起两根手指,在矮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铁面无私可以,但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实力。
不然你的铁面无私,在旁人眼里只是一个笑话,甚至是一道催命符。”
一席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王钧泽头顶。
他眼里的怒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澈。
他不是蠢人,更不是迂腐的书呆子,只是先前被心中的正义感蒙住了眼睛。
贾诩不是要妥协,而是在麻痹对手。
现在装得越软,崔家就会越轻敌。
只要能撑到卫青率领两万玄甲军南下,这洛都城的天,立刻就会翻过来!
保全自己,才有机会查办贪官污吏。
死在城门口的烈士,除了换来几句叹息,什么都改变不了。
王钧泽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贾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贾先生教诲,钧泽明白了。”
“哈哈哈……明白就好,一点就透,不愧是聪明人。”
贾诩捋着胡须笑了起来,随后又摇了摇头,感叹了一声:
“真羡慕孔明,收了你这么一个好学生。
我那学生唐君生,脾气比你还要倔十倍,简直是一头拉不回来的倔驴,要是换作他坐在这儿,怕是早就跳起来骂我老奸巨猾了。”
王钧泽笑了笑,心头的沉重散去了大半。
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马车的车速慢了下来。
车窗外,传来了亲兵校尉的低声禀报:
“贾大人,副使大人,前面就是洛都西门,有人拦道迎接。”
贾诩挑开一角车帘,朝着城门方向看去。
此时的洛都城门外,火把连成了长龙。
洛都知府赵成才、洛都军指挥使崔亮,以及崔家当代家主崔淮安,全都等候在城门口。
赵成才挺着大肚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冻得在原地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哈出白气。
站在他身侧的崔亮则是全副武装,黑铁重甲外披着猩红色的披风,腰间挎着精钢佩刀,站在冷风中纹丝不动,神情冷漠而倨傲。
而在两人正中间的,是一个身穿墨色蜀锦长袍的中年男子。
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双手拢在厚厚的狐裘大氅里,正是崔家当代掌舵人,崔淮安。
赵成才搓着手,转头看向崔淮安,压低声音问道:
“崔公,朝廷这次派贾诩和王钧泽来,到底是何用意?
那个贾诩在燕王刘誉帐下当差,听说是刘誉的心腹谋士,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主儿。”
崔淮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
“刘誉再厉害,人还在北戎狼居胥山。
朝廷就算想查我们,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牙口。”
“一个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带了一千个禁军仪仗队,就想在洛都掀起风浪?
赵大人,你胆子未免太小了。”
一旁的崔亮冷哼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满是不屑地接话道:
“大伯说得对。
只要他们敢不识抬举,末将今晚就让这一千禁军全变成城防军营地里的死尸。
洛都姓崔,不姓刘!”
赵成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赔着笑脸不敢接话。
他只是个知府,两头都得罪不起,今晚只能见机行事。
就在这时,前方的官道上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黑压压的禁军骑兵护卫着几辆马车,在距离城门三十步外的地方稳稳停住。
崔淮安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带上一抹虚假的笑意,迈步迎了上去。
赵成才和崔亮紧随其后。
正使马车的车门推开,贾诩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他看上去显得极度疲倦,刚一下车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甚至还被冷风呛得打了个哆嗦,完全没有半点朝廷大员的威严。
反而像极了一个身体虚弱的暮年老吏。
王钧泽跟在他身后下了车,神色收敛,紧紧抿着嘴,做足了一个跟班副使的姿态。
赵成才见状,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脸上的笑意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他快走两步,当先拱手行礼,高声喊道:
“下官洛都知府赵成才,拜见钦差贾大人,拜见王副使!
两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贾诩连忙伸出双手虚扶,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
“哎呀,赵大人快快免礼!
老夫身子骨弱,这一路颠簸,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劳烦赵大人在此久候,实在过意不去。”
这时,崔淮安也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礼:
“草民崔淮安,见过钦差大人。”
虽然自称草民,但崔淮安的腰杆笔直,语气平静,看向贾诩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视。
崔亮甚至连礼都没行,只是站在一旁抱拳应付了一下,连腰都没弯。
王钧泽手心微微攥紧,目光扫过崔亮那按在刀柄上的手,但想起贾诩在车上的吩咐,他硬生生忍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站在贾诩身后。
贾诩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崔亮的不敬,目光反而落在了崔淮安身上,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位想必就是名震天下的崔公吧?
久仰久仰!
老夫在路上就常听人说起,洛都崔氏乃天下望族,今日一见,崔公果然气度非凡!”
崔淮安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和:
“大人谬赞了。
大人代天巡狩,光临洛都,乃是洛都万民之福。
草民已经在城中最好的汇仙楼备下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洗洗风尘。”
赵成才也在一旁帮腔道:
“是啊是啊,大人,汇仙楼的酒菜已经备妥,全都是洛都的特色,包管大人满意。
另外,下官还给大人备了一份小小的土特产,稍后便送去钦差行辕。”
所谓土特产,自然就是银票和珠宝。
贾诩听完,不仅没有推辞,反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说,好说!
老夫在北境苦寒之地待久了,嘴里淡出鸟来,今晚可得好好尝尝洛都的美酒!”
“至于土特产嘛,赵大人有心了,老夫若是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哈哈哈!”
这番话一出,连赵成才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打算软磨硬泡把银子塞过去,没想到这位贾大人竟然如此配合,收礼收得理直气壮。
崔淮安眼中的鄙夷更加浓郁了。
什么狗屁燕王谋士,说到底,不过是个贪图享乐、见钱眼开的老东西罢了。
朝廷派这么两个货色来查账,简直是自取其辱。
崔淮安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钦差大人,夜里风大,请入城吧。”
“请,请!”贾诩笑呵呵地点头,迈步朝着城门走去。
王钧泽紧紧跟在贾诩身后,低垂着眼帘。
在与崔亮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崔亮冷笑了一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来洛都撒野?”
王钧泽脚步顿了顿,没有理会,快步跟上了贾诩。
两人走过宽阔的护城河,走入高大的城门洞。
就在踏入城门的瞬间,贾诩脸上的谄媚笑容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眸。
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对着身侧的王钧泽说了一句话:
“城楼上有八百张硬弓,瓮城里埋伏了三千重甲步卒。”
王钧泽心头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