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席间的较量!
洛都城内的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跑下八匹马。
两侧原本该做营生的铺子,此刻门窗关得死死的,整条青石长街上看不见一个寻常百姓。
王钧泽握着腰间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刚才贾诩说的那句话,像是一块沉入深潭的生铁,压得他胸口发堵。
八百张硬弓,三千重甲步卒。
崔家在洛都私藏了这么多精锐甲士,根本就没打算遵朝廷的王法。
这哪里是迎钦差,分明是在给他们看屠刀。
王钧泽低声问了一句:
“先生,我们真要去赴宴?”
“去,为什么不去?”
贾诩连头都没回,步子迈得有些散漫,鞋底拖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得先让崔淮安以为自己是个贪图享乐的酒囊饭袋。
只有对手觉得你蠢,才会把真正的獠牙收回去一些。
只要崔家今晚不动手,这盘棋就能接着往下下。
贾诩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城防的布置。
既然瓮城里藏了三千重甲,那城门守将多半已经换成了崔家的死士。
今晚就算想硬闯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把你的杀气收一收。”
贾诩侧了侧身子,用宽大的袍袖挡住赵成才的视线,嘴唇微动:
“腰弯下去点,别像根戳在雪地里的标枪。
你现在是个副使,不是燕云的先锋官。”
王钧泽咬了咬后牙槽,深吸一口气,把挺直的背脊松了下来。
前面的赵成才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笑:
“贾大人,穿过前面那座石牌坊就是汇仙楼了。
下官已经交代过,今晚谁也不许打扰大人的雅兴。”
“甚好,甚好。”
贾诩立刻换上一副谄笑,连连点头:
“赵知府办事,当真是滴水不漏。”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街角尽头。
一座五层高的红漆木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梁柱上全是描金的花纹。
酒楼门口悬着八盏大红灯笼,把半条街照得透亮。
平时到了这个时辰,汇仙楼前早就停满了达官显贵的马车,客商进进出出,喧闹非凡。
可今夜,整座高楼安安静静,门前连半个酒客的影子都瞧不见。
门洞两边齐刷刷站着二十多个青衣小厮,腰杆挺得溜直,双手垂在两边。
那些小厮站姿稳当,肩膀没有一丝晃动,虎口上全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分明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茧子。
崔家这是把私兵换上了小厮的衣裳,摆在门口充场面。
贾诩扫过那些人,心里冷笑了一声。
拿军中好手来当门童迎客,崔家这股狂妄劲,当真是深入骨髓了。
不过这样也好,崔淮安越是狂妄,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贾诩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金光闪闪的招牌,咂了咂嘴,笑着开口:
“早就听说洛都汇仙楼日进斗金。
这汇仙楼停业一天,少说损失数十万两白银,崔公当真是舍得啊。”
崔淮安走上台阶,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看似温和:
“迎接天家圣使,莫说损失这区区几十万两,就算是损失数百万两,我崔家也愿意。”
贾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合后仰,抬手拍了拍巴掌:
“不愧是这天下第一世家,崔公这份气度,堪为天下世家之楷模!”
崔淮安看着贾诩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里的鄙夷又重了几层。
朝廷派来的人,果然都是些见钱眼开的软骨头。
只要给足了银子,奉承几句,这些所谓的钦差大臣就会变成崔家脚下的狗。
“来来,贾大人,如今这汇仙楼已经备好了最高规格的宴席,请上楼。”
崔淮安侧过身子,伸手虚引。
贾诩半点没客气,抬起脚就往里面走:
“那老夫今晚可得好好开开眼界!”
王钧泽带着几名随行的官员跟在后面,低着头跨过门槛。
酒楼大堂里空荡荡的,两排侍女低眉顺眼地候在楼梯两侧。
楼梯是用上好的沉香木铺就的,踩上去没有半点杂音。
贾诩一边往上走,一边装作看四周的字画,眼睛却把楼梯拐角的阴暗处看了个遍。
二楼的屏风后面藏着刀甲碰撞的动静,声音极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三楼靠窗的位置,摆着几个巨大的花瓶,花瓶后面的夹墙明显是新砌的。
崔淮安嘴上说得好听,暗地里却布下了天罗地网。
只要席间有一句话谈不拢,这些埋伏的人手立刻就能冲出来把他们剁成肉泥。
贾诩心里有了数,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加欢快,甚至还哼起了北境的民间小调。
身后的赵成才听着这荒腔走板的小调,嘴角忍不住撇了撇,暗骂了一句老土包子。
众人一路顺着木梯上了顶层。
顶层的包间极大,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面摆满了金盘银碗。
崔淮安走到桌边,停在正对着大门的主位前,侧身示意:
“来,钦差大人,请上座。”
主位铺着大红的锦缎坐垫,背后是一副巨大的山河百寿图。
王钧泽心头一紧。
主位不是随便坐的。
在官场规矩里,谁坐主位,谁就是今天这场局的主事人。
崔淮安看似客气,实际上是在拿这张椅子称量贾诩的胆量。
贾诩要是毫不客气坐上去,崔淮安下一步就会拿规矩和礼法做文章,用言语将死他。
贾诩要是吓得不敢坐,那气势上立刻就矮了一大截,今晚的谈话就全得跟着崔家的节奏走。
贾诩像是根本没看出这里面的机锋,连连摆手,身子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在这洛都城里,无论是崔家主还是赵知府,都比我有资格坐在主位上。老夫初来乍到,哪能坏了规矩?”
赵成才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贾诩的衣袖,满脸堆笑:
“哎,钦差大人,此言差矣!
您是钦差,代表着的是当今圣上。
今天您要是不坐这个位置,就没人敢坐了!
您要是推辞,岂不是让下官和崔公背上怠慢天使的罪名?”
赵成才把天家威严搬了出来,硬要把贾诩往那个位置上推。
话说到这个份上,换做一般的官员,根本没有推脱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去。
崔淮安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瞧着贾诩。
他倒要看看,这个燕王府出来的老东西,到底有几斤几两。
贾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一副极其惶恐的神色。
他转过身,对着那把空着的主位恭恭敬敬长揖到底。
王钧泽站在贾诩身后,不知道这位谋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跟着弯下腰。
贾诩直起身子,叹了一口气,语气严肃得像是在朝堂上面圣:
“赵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老夫了。”
“老夫虽然顶着钦差的头衔,代表着当今陛下巡视地方,但我终究只是一介臣子,身上穿的也是臣子的官袍,哪里敢当真把自己当成陛下?”
贾诩指了指那把空着的主位,义正言辞地开口:
“天子之威,如日中天。
这正席的主位,老夫若是坐了,那就是大逆不道,是僭越天威!”
“依老夫看,这个位置就留空,权当遥尊陛下。
崔公,赵大人,你们觉得如何?”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赵成才张着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色发青。
崔淮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
把主位留空,遥尊陛下?
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那就是对当今圣上不敬。
贾诩不仅把自己从陷阱里摘了出来,还反手给所有人扣了一顶大帽子。
崔淮安压住胸口翻腾的火气,强扯出一抹笑脸:
“贾大人所言极是,草民佩服。
既然如此,那就依大人所言,主位留空,以示对我大昭天子的敬意。”
赵成才也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着附和:
“是极,是极,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当下官之表率。”
崔淮安和赵成才对视了一眼,都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声老狐狸。
本想借着排场和座次给这个北境来的老头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滑得像条泥鳅,抓都抓不住。
贾诩权当没看见他们的脸色,乐呵呵地拉开旁边客席的红木椅,一屁股坐了下来。
“来来来,钧泽,你也坐。”
贾诩招了招手,示意王钧泽坐在自己下首。
王钧泽拉开椅子坐下,手始终按在桌沿边,半点没放松警惕。
崔淮安深吸了一口气,换上平静的神色,走到贾诩对面的客席坐下。
赵成才则坐在了最靠门的位置,负责张罗酒水。
酒楼的管事见众人都落了座,赶紧拍了拍手。
房门推开,几个面容姣好的侍女端着银质酒壶和各色热菜快步走进来。
酒菜放上桌,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在屋子里散开。
全是用山珍海味做的洛都名菜,金丝鹿脯,清蒸雪蛤,排场大得吓人。
赵成才提起酒壶,亲自走到贾诩面前,把银杯斟满:
“贾大人,这酒可是汇仙楼窖藏了五十年的百花酿,平时千金难求,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贾诩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好酒,真是好酒!
在北境喝惯了烈得烧喉咙的烧刀子,洛都这美酒,老夫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崔淮安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落在贾诩那张看似毫无防备的老脸上。
较量在踏入洛都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