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崔公,这份心意,可有些太重了!
贾诩把酒杯放回桌上,筷子一下没动。
赵成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崔淮安也没催,只是端着酒杯,看着对面的老头。
贾诩心里很清楚汇仙楼今天的排场到底值多少银子。
整座洛都最大的酒楼,今天只招待他们这一桌。
这一天的流水,少说也有数十万两白银。
这根本不是一顿饭。
这是一张泼天大的银票,直接砸在了包间里。
如果他刚才真的坐上了那把主位,这笔账立刻就会记在他的头上。
洛都崔家的手眼通天,朝堂里的御史台更有大半官员和世家沾亲带故。
只要贾诩坐在主位上把这杯酒喝下去,不出三天,参劾钦差贪腐奢靡的折子就会堆满陛下的御案。
到时候崔家随便找几个掌柜出来作证,说钦差大人强行包楼索贿,谁能说得清楚?
贪污受贿数十万两,掉脑袋都够了。
贾诩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想拿银子砸死老夫,你们崔家的道行还差了点。
桌对面的崔淮安见贾诩盯着菜肴出神,放下手里的白玉杯。
“贾大人怎么不动筷子?
可是这洛都的菜色不合胃口?”
赵成才赶紧站起来,拿起银公筷夹了一块金丝鹿脯,作势要往贾诩碗里送。
贾诩摆了摆手,堆起笑。
“赵大人太客气了,老夫在北境啃惯了干硬的麦饼,胃口早就糙了。
一下子见到这么多油水,肠胃怕是消受不起。”
赵成才干笑两声:
“大人说笑了,您是朝廷重臣,吃用自然该是天底下最好的。”
崔淮安把话头接了过去:
“贾大人一路车马劳顿,先喝碗热羹暖暖身子。”
几名侍女低着头走上来,给桌上每人盛了一碗雪蛤羹。
贾诩拿起调羹,搅动着碗里的羹汤,并没有急着送进嘴里。
他在等。
在北境办差多年,贾诩最擅长的就是耐住性子。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热菜渐渐没了热气。
赵成才劝了几轮酒,贾诩每次都只是端起杯子沾沾嘴唇,一滴多余的都没喝。
崔淮安也看出来了,想靠酒桌上的规矩拿捏这个北境谋士,根本行不通。
屋子里的气氛淡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吃得差不多了。
贾诩拿出一块粗布帕子,擦了擦嘴角,随手把帕子丢在桌角。
他的腰板挺直,脸上的憨厚笑容也收了个干干净净。
“崔公,赵大人。”
贾诩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所有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本官此次来到这名城洛都,是为了调查京都燕王府遭遇大批刺客一事的。”
听到“本官”这两个字,崔淮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从进城开始,这老头一直自称“老夫”,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给空着的主位作揖。
现在酒足饭饱,自称立刻换成了“本官”。
这是要拉开架势,开始办案了。
赵成才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酒壶碰翻在桌上。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崔淮安。
崔淮安的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义愤填膺的神色。
“这件事情,草民也听说了。”
崔淮安放下筷子,重重在桌上一拍,声音里满是怒火。
“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么大胆,真是活腻歪了!”
他站起身,对着京都方向抱了抱拳。
“燕王殿下可是我大昭的战神!
三年前若不是燕王为了挽救燕云战局,强行合道北戎圣山狼居胥山,从而挽救了燕云,进而拯救了整个大昭,哪有我们洛都世家的安生日子过?”
崔淮安说得声情并茂,眼眶甚至都有些发红。
“竟然敢有人在这个时候袭击燕王府,简直是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他转过身,对着贾诩弯下腰去。
“钦差大人,洛都是草民的家乡,崔家在此地立足数百年,还有几分薄面。
可有什么需要我崔家帮忙的?
只要大人一句话,我崔家定然鼎力相助!”
这一套说辞,挑不出半点毛病。
捧了燕王,立了忠心,还主动提出协助办案。
贾诩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崔淮安表演。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演起忠臣良民来,比戏台上的戏子还要真切三分。
如果不是手里握着京都送来的密信,贾诩差点都要信了他这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王钧泽眉头紧紧皱着。
他不喜欢听这些虚与委蛇的官话,但他知道,现在还不到动刀的时候。
贾诩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下。
“崔公快快请起,崔公如此深明大义,本官倍感欣慰。”
贾诩顿了顿,语气变得平缓起来。
“若是之后有需要崔家协助的地方,本官自然不会客气,一定会向崔公开口的。”
崔淮安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恭顺的笑意:
“草民随时候命。”
贾诩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崔淮安脸上,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不过,这次袭击燕王府邸的刺客,情况有些复杂。”
屋里的气氛压抑下来。
赵成才咽了口唾沫,背上的冷汗把中衣打得透湿。
贾诩竖起一根手指:
“这批刺客里,有一部分已经查明了身份,是北戎的暗探。”
崔淮安点了点头:
“北戎狼子野心,三年前在狼居胥山被燕王重创,一直怀恨在心,他们动手并不意外。”
贾诩接着说道:
“正是如此。
所以陛下震怒,现在已经陈兵边境,大军压境,同时派出了使团去北戎问个说法。
边关的将士们,可都憋着一口气呢。”
崔淮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似乎觉得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定论。
然而,贾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透出一股寒意。
“但是,除了北戎的死士之外,现场还留下了另外一部分刺客的尸体。”
贾诩的身子前倾,双眼盯着崔淮安的眼睛。
“根据朝廷密探在现场搜出来的可靠情报,这一批刺客,不是北戎人,而是我们大昭自己人。”
“而且,是来自于世家大族。”
世家大族四个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得连灯烛芯子爆开的声音都能听见。
赵成才的双腿在桌子底下开始打颤。
京都燕王府遇刺,牵扯到北方战局,现在钦差直接把刀子捅向了世家大族。
洛都崔家,就是大昭南方世家之首。
这句话,等于当面把刀架在了崔淮安的脖子上。
崔淮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面色变了一下,嘴角那点从容的笑意也收敛了干净。
贾诩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崔淮安的反应太快了,神色只变了一瞬就恢复了正常,说明他早就料到朝廷会查到世家头上。
今天这顿饭,崔淮安根本不是来请客的,他是来探底线的。
既然你想探底线,那老夫就给你画一条红线。
崔淮安把茶杯搁回桌上,脸上的惊怒之色再次显露出来。
“竟有此事?”
崔淮安站起身,义正言辞地开口:
“到底是谁家这么大逆不道!
燕王乃国之柱石,刺杀燕王,这是要动摇大昭的国本!
大人,这件事必须严查,彻查到底!”
贾诩看着他演戏,没有接话。
崔淮安上前走了一步,右手按在心口上,当即表态。
“钦差大人,草民在此可以指天发誓,我崔家对朝廷忠心耿耿,历代子弟皆受皇恩,对燕王殿下更是敬仰万分!”
“这刺客的事情,与我崔家绝对没有半点干系!”
“若是有人敢把脏水往我崔家身上泼,草民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下,包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成才坐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贾诩坐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在等崔淮安露出真正的底牌。
口头上的表态再响亮,在朝廷的钦差面前也不过是一阵风。
崔家能在大昭盘踞数百年,靠的可不是在酒桌上发几句重誓。
崔淮安看着贾诩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骂了一声老东西。
他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露出几分苦笑。
“大人远道而来,草民知道空口白牙不足以取信朝廷。”
崔淮安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封烫金的大红帖子。
那帖子足有半尺长,边缘用金线滚着云纹,沉甸甸的。
崔淮安伸出双手托着那张帖子,弯着腰,放在了桌面上。
接着,他伸出手指,按在帖子的边缘,缓缓往前一送。
帖子顺着平滑的红木桌面滑了过去,停在贾诩的面前。
“大人,燕王府遭遇大难,草民身为大昭子民,心中痛惜万分。”
崔淮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显得无比诚恳。
“这是我崔家上下凑出来的一份心意,用来给燕王府修缮屋宇,抚恤死伤的护卫。”
“请钦差大人代为转交,万望大人莫要推辞。”
贾诩的目光落在那封帖子上。
帖子的封皮上写着两个工整的楷书大字:
礼单。
王钧泽视线扫过那份礼单,眉头皱了皱。
这哪是给燕王府的抚恤?
这分明是一张封口费。
贾诩伸出右手,枯瘦的食指在礼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啪,啪。
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赵成才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盯着贾诩的手指。
只要贾诩把这礼单收进袖子里,今晚的这关就算过去了。
贾诩没有急着翻开。
“崔公,这份心意,可有些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