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不知崔家,可有孩童丢失啊?
贾诩把那封烫金的拜帖递了出去。
门外候着的差役接过帖子,快步奔向崔府正门。
贾诩整了整身上的钦差绯袍,神色平淡。
时辰刚过正午。
刘誉换了一身灰扑扑的随从布衣,垂手站在贾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里头藏着一把无鞘短刃。
刘誉低着头,脸上抹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马前卒。
虽然之前他潜入过崔府查探,但崔家这处宅邸的守备太严密了。
那座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里,明桩暗哨密密麻麻。
更要紧的是,崔家那位老太爷始终坐在后院深处。
那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虽然气血衰竭,但手底下的真气底子深不可测。
刘誉上次行事处处受制,生怕惊动了那个老东西,连后宅正堂都没敢靠近。
因此那一次他并没有查到任何关键账册或者隐秘地窖。
这一次,他准备借着贾诩在明面上吸引视线的机会,把崔府彻底翻查一遍。
毕竟卫青带的两万玄甲军,行军速度极快,再有两天多的时间就能兵临洛都城下。
有了这支铁骑作为后盾,刘誉心里的底气足了许多。
这一次可以大胆一些了。
他打算先跟着贾诩混进中堂,随后找机会脱离队伍,直接摸向崔府后院。
崔家若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根子一定在后宅。
钦差车驾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在洛都主街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碌碌声。
刘誉跟在马车侧方,眼角的余光不住打量着长街两侧。
情况有些反常。
平日里喧闹繁华的街市,此刻冷清得有些诡异。
街边的茶楼和酒肆里,坐着的食客大多身形壮实,手边不是搭着包袱,就是用布条缠着随身的长条物件。
那些分明是藏在布套里的刀剑。
城防军的巡街兵丁也比前两日多了一倍以上。
那些兵丁全都顶盔贯甲,神情紧绷,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目光阴森森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看来昨晚崔家被二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彻底逼急了。
崔老太爷必定已经下了死命令,甚至连洛都周边的私兵和城防军都被拉了出来。
刘誉心里冷笑了一声。
崔家越是这般如临大敌,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也越说明他们已经走投无路。
马车在崔家府邸的大门外停下。
崔家门外早就站满了一片人影。
崔淮安穿着一身崭新的紫金蜀锦长袍,面容肃穆,领着崔家二三十名核心族人与主事,整整齐齐地候在石阶下方。
台阶两侧,还立着数十名身穿青衣的崔府护卫,个个腰杆笔直,太阳穴高高鼓起,全是练家子。
钦差的仪仗刚刚止步,车夫拉紧缰绳。
崔淮安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他躬下身子,对着马车车帘深深一拜,声音洪亮地喊道:
“草民崔淮安,率崔氏全族子弟,恭迎钦差大人!”
“不知钦差大人昨日在驿站休息的可好?”
车帘被差役抬手掀开。
贾诩迈步走下车辕,脸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意:
“哈哈哈……说来,还要感谢崔公将驿站收拾的那么妥当。”
贾诩走下台阶,目光在崔淮安脸上转了一圈,话音忽然一变,语气里多出几分耐人寻味:
“而且崔公还在驿站周围布置了那么多的护卫,里三层外三层,把守得密不透风,本官昨夜可以说是睡得极其安心呐。”
这话一出,崔淮安身后的几个崔家族人面皮抽动了一下。
崔淮安的脸色更是猛地一变。
他岂能听不出贾诩话里夹枪带棒的敲打?
贾诩这是在当面点破崔家昨夜派出人马包围驿站、监视钦差的行径!
崔淮安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满脸震惊与惶恐。
他转过身,抬手指着身旁的大管事,厉声怒斥道:
“混账东西!”
“是谁自作主张,在驿站周围安排护卫的?”
“没看引得钦差大人不满了吗?!”
“崔家世代奉公守法,钦差大人代天巡狩,何须你们这帮蠢货多此一举?
简直是胆大妄为!”
那名管事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连连磕头认罪:
“家主饶命!小人该死!
小人也是担心洛都城近日有贼匪作乱,生怕惊扰了钦差大人,这才斗胆派人去驿站外围守卫,绝无冒犯之意啊!”
崔淮安假模假样地狠踹了管事一脚,随后转过身,重新看向贾诩,换上了一副惭愧自责的笑脸:
“钦差大人息怒,都怪下官对手下的人约束不到位。”
“草民这就传令,立刻把驿站外头那些不懂规矩的下人全撤回来。”
崔淮安一边观察贾诩的神色,一边赔笑道:
“不过说到底,这帮奴才虽然办事鲁莽,但也确实是家中下人的一番好意,一心只想护卫大人周全,还望大人海涵。”
崔淮安的心里其实在暗暗咬牙。
这贾诩一开口就咬死驿站的护卫不放,分明是在故意找茬立威。
但只要贾诩愿意进府,落入他们提前布好的陷阱里,任这老狐狸有通天的手段,今天也别想全身而退。
刘誉站在贾诩身后,看着崔淮安这一出拙劣的双簧戏,心中冷冷发笑。
这崔家主仆演得倒是逼真,可惜在贾诩面前,这点把戏跟三岁小儿玩泥巴没什么两样。
贾诩听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甚至伸手拦了崔淮安一下:
“哎,崔公何必动怒?”
“既然是一番好意,那就不必撤走了嘛。”
贾诩收回手,意味深长地道:
“洛都城鱼龙混杂,有崔家的得力护卫在驿站外头守着,本官也能踏实些。”
“毕竟这也能保证驿站的安全,免得本官哪天在里头出了差错,兵部和御史台查起来,崔家反倒洗不清干系了,崔公觉得呢?”
崔淮安的笑容僵在嘴角,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这软刀子割肉的手段,简直阴损到了极点。
贾诩不让撤兵,不仅顺手把监视的罪名坐实,还反手给崔家扣上了一道枷锁。
一旦贾诩在洛都有个三长两短,全都是崔家护卫不力,甚至就是崔家下的黑手!
崔淮安强行压住胸口翻腾的气血,干笑两声:
“大人说得是,大人体谅下情,崔家感激不尽。”
说完,崔淮安身子侧移半步,让出了府门正中的通道,恭恭敬敬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哈哈哈,既如此,那么钦差大人,府中已经备好了酒宴,全是洛都最有名的席面,还请大人里面请!”
崔淮安身后的崔家族人们也纷纷躬身,齐刷刷让开道路,目光齐聚在贾诩身上。
只要贾诩迈进这道朱漆大门,后头的甲士和死士就会立刻把退路堵死。
到时候,是谈是杀,主动权就全在崔家手里了。
刘誉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手,全身真气暗暗调动起来。
他准备等贾诩抬脚进门的刹那,借着人流错位的空档,从侧廊直接翻上屋顶。
然而,贾诩却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迈动。
只见贾诩笑着摆了摆手:
“酒宴就不必了。”
崔淮安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大人这是何意?
莫非是嫌弃崔家的酒菜不合胃口?”
贾诩面上的温和笑意,一点一点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的两道法令纹深重地垂下来,原本浑浊平和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一样冷硬。
“今日前来拜会,是有要事相谈。”
贾诩的声音并不高,但透着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清晰地落进在场每一个崔家人的耳朵里。
整座崔府大门前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围原本低头候着的崔家子弟,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崔淮安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着神色骤变的贾诩,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不对劲。
贾诩根本没有按照常规的套路走。
他收了银子,收了地契,今天上门不仅不进府赴宴,甚至连最基本的官场客套都撕掉了!
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崔淮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不知大人所指的要事,到底是何事?
只要崔家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贾诩面无表情地看着崔淮安,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又冷冷扫过门前那一众面色各异的崔家族人。
最后,贾诩的目光重新定格在崔淮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本官听闻,近些年来,城中一直有孩童丢失。”
贾诩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甚至演变成十户孩童九户丢。”
“不知崔家,可有孩童丢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