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崔老太爷的谨慎!
两个粗布短打的仆役抬着一口沉重的黑木箱子,快步跨出后院的月亮门。
箱盖没有合严实。
一截惨白细瘦的幼童手臂从缝隙里耷拉出来,手上满是血迹。
滴答。
暗红的血水砸在青石板上。
崔淮安正好迎面走过来。
抬箱子的仆役吓得浑身一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石砖。
“家主饶命!”
崔淮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垂在外头的小手臂,脸色平静得就像在看路边被踩烂的杂草。
“手脚毛糙的东西。”
崔淮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塞回去,盖严实了。”
“诺!”
两个仆役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那条僵硬的细胳膊塞回箱中,合紧卡扣,抬着箱子飞快地从偏门溜了出去。
崔淮安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细微灰尘,迈步穿过中庭,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间暖阁。
院子里静得吓人。
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
这地方一个月里不知道要抬出去多少口箱子,整个地砖缝隙里都渗着洗不干净的味道。
崔淮安伸出手,推开了厚重的红木雕花门。
屋内热得像个蒸笼。
四个铜炭盆烧得通红,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床。
崔家老太爷崔浩靠在靠枕上,枯瘦得皮包骨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像是一截快要烂透的枯木。
但他手里正端着一只白玉小碗。
碗底残留着小半口黏稠的暗红色液体,腥气扑鼻。
崔老太爷仰起脖子,把最后一点心头血吞进肚子里,喉咙里发出一阵混浊的吞咽声。
喝完,他随手把玉碗扔在矮几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父亲。”
崔淮安走上前,躬身行礼。
崔老太爷没有立刻睁眼,他闭着干瘪的眼皮,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原本灰败的脸上才勉强透出一点诡异的潮红。
过了好半天,老头子才哑着嗓子开口:
“今天这个,年纪太小了点。”
“气血虚,顶不上什么大用。”
崔淮安低着头,恭敬地回答:
“父亲,这洛都城中已经没有适龄的孩童了。”
“儿子已经吩咐下面的人,去城外的难民棚里找,过两天就能送一批成色好的过来。”
崔老太爷这才睁开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仁泛着死人一样的灰白,但盯着人看的时候,却像毒蛇吐信一样让人脊背发凉。
“这次来的钦差,怎么样?”
老头子靠在引枕上,慢吞吞地问了一句。
崔淮安直起身子,神色轻松了几分:
“回父亲的话,这贾诩表面看上去确实是个心机深厚的家伙,说话滴水不漏,看着像个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他和之前的那些钦差也没什么两样。”
“见钱眼开罢了。”
崔淮安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二十万两雪花银,加上洛都北郊两万亩上好的水浇田,地契和银票当着他的面递过去,他连推脱都没推脱一下,直接揣进了袖子里。”
“儿子看得真切,那贾诩收钱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只要他肯收银子,事情就好办。”
崔淮安继续盘算着:
“朝廷派他来查走私和私兵的案子,不过是走个过场。”
“拿了我们崔家这笔泼天的富贵,他贾诩就算有通天的胆子,也得乖乖替我们把这桩案子抹平。”
“只要一些事情不漏风声,钦差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崔淮安说完,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天底下的文官武将,就没有不贪腥的猫。
贾诩顶着个燕王府首席谋士的名头,平日里装得高深莫测,归根结底还不是图个荣华富贵?
银子给够了,神仙也得低头。
然而,罗汉床上的崔老太爷听完这番话,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老人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阴沉难看。
“见钱眼开?”
崔老太爷盯着崔淮安,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崔淮安一愣,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
“父亲的意思是?”
“银子是他当着儿子的面收下的,地契也是他亲手接过去的,这还能有假?”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装出来的,二十万两银子加两万亩良田,谁能不动心?”
崔老太爷看着儿子那副自以为得计的模样,眼神里的失望越来越浓。
“安儿,你糊涂啊。”
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着崔淮安的鼻子。
“你记住,千万不要小看燕王府中出来的人。”
“尤其是燕王刘誉。”
崔老太爷的目光有些散乱,声音里多了一丝回忆与深深的忌惮。
“我这辈子活了快一百岁,见过的大人物数不胜数。”
“但这百年来,唯独那个刘誉,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大昭太祖刘业的影子。”
老头子的声音微微提高,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啊!”
“行事狠辣,走一步看十步,年纪轻轻就敢带着孤军深入北戎腹地。”
“和当年的太祖皇帝一样的惊艳,一样的让人琢磨不透!”
“能在那种怪物手底下当谋士的人,会是一个见钱眼开的蠢货?”
崔老太爷死死盯着崔淮安,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尖刀。
崔淮安被父亲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但他心里却不以为然。
父亲年纪大了,整天靠着喝心头血吊命,脑子早就被当年的那些旧事吓破了胆。
一个被困在敌国境内的藩王而已,真有那么邪乎?
崔淮安忍不住插嘴道:
“可是父亲,燕王刘誉合道狼居胥山,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他如今整个人已经完全被困在了那狼居胥山巅,终生无法踏出山脉半步,这辈子都回不来洛都。”
“神仙陷在里面都出不来,更何况他一个肉体凡胎?”
崔淮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快了几分:
“如今燕王已经整整三年没有露过面了。”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
“燕王被困死在北境,燕王府里的那些门客谋士,谁不得为自己的后路打算?”
“那贾诩就算以前再忠心,三年不见主子,如今看到泼天的富贵,生出一些异心,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崔淮安看着父亲,试图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子。
在他看来,贾诩收钱完全符合人之常情。
没了靠山的谋士,不趁机捞够下半辈子的本钱,难道还真打算给一个困死在山上的废王陪葬?
“可能?”
崔老太爷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的失望彻底化作了冰冷的愤怒。
“安儿啊,你要记住。”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铁片在摩擦。
“谋略者嘴里,最不能有的就是不确定的事情!”
“在生死棋局里,一切的可能,那就是没有!”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猛地在暖阁内炸开!
崔老太爷甚至没有从罗汉床上站起来,只是枯瘦的衣袖猛地一挥。
一股强横霸道的真气凭空砸出,狠狠抽在崔淮安的脸上!
砰!
崔淮安整个人被打得倒退了两步,脸直接偏向了一边。
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更是直接崩裂开来,溢出一道殷红的血线。
八境武夫的护体罡气在这一巴掌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崔淮安脑子里嗡嗡作响,半边脑袋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但他眼里的轻慢与辩解,在这一巴掌抽下来的瞬间,彻底被惊恐和清醒取代。
扑通!
崔淮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谨记父亲教诲!”
崔淮安低着头,声音发颤,额头冷汗直冒。
“儿子明白了。”
“是儿子自作聪明,被眼前的假象蒙蔽了心智。”
“接下来,儿子会抛弃对贾诩的一切轻视,全盘推翻之前的判断,认真提防此人!”
崔淮安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的手段了。
当年崔家能从前朝的乱局里活下来,靠的就是这老头子狠毒多疑的心性。
父亲说得对。
谋略之道,最忌讳的就是心存侥幸。
贾诩收下银子,不仅不能证明他贪财,反而证明他根本不在乎这笔钱!
一个人连二十万两银子和两万亩地都能收得心安理得,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个蠢到极点的贪官。
要么,他早就把崔家当成了一具死尸,死人的钱,收多少都不烫手!
燕王府出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前者?
想到这里,崔淮安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贾诩在演戏。
他在故意示弱,故意麻痹崔家!
那他背后真正的杀招,到底藏在哪里?
暖阁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崔老太爷剧烈喘息了几声,胸口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刚才那一掌动用了真气,让他原本就衰竭的气血更加虚弱了几分。
良久,老人慢慢闭上眼睛,干瘪的手指在木几上轻轻叩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下声音,都像敲在崔淮安的心脏上。
“嗯。”
崔老太爷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能想明白,还不算太蠢。”
老人睁开浑浊的灰白眸子,里面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贾诩收了钱,明天必定还会再来。”
“他想在我们崔家身上挖肉,我们就得先准备好砍断他双手的铡刀。”
崔老太爷直起枯瘦的上身,干瘪的嘴唇开合,吐出冰冷彻骨的命令:
“通知崔亮,让他这些天攥紧自己手中的三万城防军。”
“从今天夜里开始,城防军全员甲不离身,刀出鞘,弓上弦,洛都城四个城门,一只苍蝇都不能随便放出去。”
崔淮安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父亲,动用城防军?
这要是被兵部和御史台抓住把柄……”
“糊涂!”
崔老太爷冷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乎兵部的弹劾?”
“人家刀子都快架到崔家的脖子上了,你还在想怎么保住官帽子?”
老头子眼神阴鸷得吓人。
“另外,也通知一下我们崔家在洛都周围各县的族人,把庄园里的私兵、护院全都拉出来。”
“打造好的重甲和强弩,今晚全部从地窖里起出来。”
“让他们做好随时响应的准备,只要洛都城内一声令下,半天之内,必须把洛都城给我围成铁桶!”
崔淮安听得心惊肉跳。
调动三万城防军,再加上周边崔家族人的数万私兵。
这是要造反的气势啊!
但看着父亲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崔淮安把所有劝阻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崔家没有退路了。
不是贾诩死,就是崔家亡!
“儿子这就去办!”
崔淮安重重磕了一个头,咬着牙说道。
“起来吧。”
崔老太爷重新靠回引枕上,神情疲惫到了极点。
“去安排妥当,一只眼盯死贾诩,另一只眼盯紧北边的动静。”
“儿子明白。”
崔淮安从地上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