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3章:终于没人碍事了
“不是我!”
“是风吹的!”
饺饺抱着木剑,一溜烟跑得没了影,院子里只剩下那盆第二次遭殃的海棠。
花枝歪在一旁,泥土撒了一地。
谢临渊盯了片刻,又慢慢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宇文擎,
“父王。”
宇文擎面不改色,
“看本王做什么?方才是谁说要教她练剑?”
谢临渊笑了,
“所以,您这做祖父的,半点责任没有?”
宇文擎冷冷瞥他,
“剑是你做的。”
“女儿也是你的。”
“花还是你夫人的。”
谢临渊:“……”
一句比一句有道理。
温琼华由流萤扶着从殿内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一个当朝太子,
一个摄政王,
站在一盆断了两根枝子的海棠前,谁也不肯先认输,
她在廊下停住,
“还没商量出是谁赔我的花?”
谢临渊方才还对着宇文擎神情淡淡,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
“怎么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将她从流萤手里接了过来,
“早晨凉,也不知道多穿一些。”
温琼华身上明明已经裹着一件薄斗篷,他还是抬手试了试她的手,
温热的,
这才满意。
宇文擎站在一旁看着,
这些年过去,他已经不止一次见谢临渊这样。
也早已习惯,
只是偶尔仍觉得稀奇。
那个小时候被扔在谢家,后来一个人撑起暗影阁,杀伐决断,连亲生父亲都敢拿刀指着的人……
到了温琼华面前,仿佛天生就会低头。
温琼华任由谢临渊握着自己的手,懒懒看了一眼那盆花,
“昨日刚换的。”
谢临渊立即道,“明日给你送十盆新的。”
“我只喜欢这一盆。”
“那便让花匠救。”
“枝子都断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
“我替你接。”
温琼华终于抬眼看他,
“你还会这个?”
谢临渊面不改色,
“不会。”
“……”
“但可以学。”
宇文擎在旁边嗤了一声,
“不过一盆花。”
谢临渊抬眸,
“父王自然觉得不过一盆花。”
“毕竟打坏的不是父王夫人的。”
宇文擎:“……”
温琼华没忍住笑,
“行了。”
“饺饺不是故意的。”
“让她下午自己重新种一盆便是。”
她说完,又看向宇文擎,
“父王今日既然来了,留下用午膳吧。”
宇文擎颔首,
“好。”
谢临渊也跟着笑,
“父王难得来一次,自然要留下。”
温琼华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格外客气。
客气得有些不正常。
果然。
午膳还没结束,谢临渊便像是随口提起一般,
“父王最近府中是不是新修了一处练武场?”
宇文擎抬眼,
“是。”
“地方大吗?”
“尚可。”
“适合小孩子?”
宇文擎终于听出了些不对,
“你想说什么?”
谢临渊替温琼华夹了一块鱼肉,细细挑过刺,才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极了,
“没什么。”
“只是饺饺最近总说想学剑。”
“东宫到底地方小。”
“砍坏些花花草草倒是没什么,万一哪日伤了自己……”
饺饺正坐在一旁啃鸡腿,听到这里,立刻抬头,
“饺饺不会伤自己。”
谢临渊淡定道:
“今日是谁摔了?”
饺饺:“……”
她低头继续啃鸡腿,
宇文擎看看孙女,又看看儿子,
“所以?”
谢临渊终于说出真正目的,
“既然父王这些日子无事,不如让饺饺去摄政王府住两日。”
温琼华夹菜的手停了停,
包包也抬起头,饺饺却眼睛一亮,
“去祖父家?”
宇文擎还没说话,她已经高兴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去!”
“我要住祖父家!”
“祖父还说要教我真正的剑!”
谢临渊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坐好。”
“吃饭的时候不许乱跑。”
饺饺乖乖坐回去,宇文擎终于明白了,他放下筷子,慢悠悠道:
“本王怎么觉得,你不像担心饺饺练剑。”
谢临渊神色无辜,“那像什么?”
“像嫌他们碍事。”
包包的小勺子停在半空,饺饺也不啃鸡腿了,两个孩子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父亲,
温琼华差点被汤呛到,谢临渊伸手替她顺了顺背,动作依旧温柔,脸上连一丝被揭穿后的尴尬都没有,
“父王多心了。”
宇文擎冷笑,
“最好如此。”
谢临渊没接这句话,只问包包:
“你要不要一起去?”
包包愣了一下,他本来没有想过离开东宫,但妹妹既然要去,他自然不放心。
何况……
他悄悄看了一眼谢临渊,父亲今日似乎格外希望他们离开。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包包想了想,点头,
“我陪妹妹。”
谢临渊眼底最后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次是真的压不住了,
“好。”
“那就一起。”
温琼华将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汤。
午后,宇文擎真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饺饺背着自己的小包袱,里面塞满了木剑、弹弓、小鞭子,还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的糖罐。
包包的东西就规整得多,
衣物。
书。
笔墨。
甚至还带了先生布置的功课。
离开之前,饺饺抱着温琼华不肯撒手,
“娘亲要想饺饺。”
温琼华摸摸她的头,
“好。”
“每天都要想。”
“好。”
“睡觉之前也要想。”
“好。”
饺饺满意了,又跑到谢临渊面前,
谢临渊原以为女儿也要抱自己,谁知小姑娘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只说:
“爹爹要照顾好娘亲。”
谢临渊:“……”
“不要惹娘亲生气。”
“……”
“娘亲怕冷,要给娘亲盖被子。”
谢临渊终于失笑,
“这些还要你教?”
饺饺认真点头,
“要。”
“爹爹有时候笨。”
谢临渊眉梢一挑,刚想问她自己哪里笨,饺饺已经转身跑了,
“祖父!走啦!”
宇文擎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临出门前,看了谢临渊一眼。
那眼神相当意味深长。
谢临渊视若无睹。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
东宫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饺饺练剑的声音。
没有包包晨读的声音。
也没有两个孩子一会儿一个“娘亲”跑进寝殿。
安静得连廊下风吹铃铛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温琼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们还是第一次一起去外面住。”
“嗯。”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心情明显不错。
温琼华回头,
“你一点都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
“父王身边都是高手。”
“何况两个孩子的暗卫也会跟着。”
“饺饺若真把摄政王府拆了,也是父王自己要教的剑。”
温琼华静静看着他。
谢临渊被她看了半晌,终于问:
“夫人为何这样看我?”
“我在想……”
她慢吞吞道:
“摄政王府的新练武场,是你前几日让人修的吧?”
谢临渊神色不变,
“不是。”
“宇文擎前两日才告诉我,是你送去的图纸。”
“……”
“给饺饺准备的小房间,也是你让人提前布置的?”
谢临渊沉默。
温琼华继续:
“包包书房里那一整套书,也是东宫昨日才送过去的。”
“谢临渊。”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把他们两个送走的?”
院子里安静得很,一片海棠花瓣从树上落下来。
谢临渊抬手接住,又若无其事地替她别在耳后,
“夫人说算计,未免太难听。”
“那叫什么?”
“替孩子增进祖孙感情。”
温琼华看着他,
“还有呢?”
男人这次没再装,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顺便……”
“给自己谋点福利。”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后,温琼华耳根有些发痒,下意识偏了偏头,
“你果然早有预谋。”
谢临渊笑了,
“夫人不是早就知道么?”
“知道还让他们去?”
“因为父王确实想他们。”
她顿了顿,
“而且包包饺饺也该偶尔离开我们,学着适应不同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其认真,
谢临渊却只抓住了自己想听的重点。
“所以夫人不是为了我?”
温琼华看他一眼,
“你多大了?”
又来。
谢临渊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意,
“无论多大,都是夫人的夫君。”
他说着,伸手揽住她的腰,这一次,没有孩子从旁边突然冒出来,没有包包喊娘亲。,也没有饺饺抱住温琼华另一条腿。
谢临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久违得很,
温琼华却已经看透他,
“所以你今日早早便把奏折处理完了?”
“嗯。”
“晚上的宴也推了?”
“嗯。”
“沈砚上午送来的折子,你也让人拿回去了?”
“明日再看。”
温琼华眯起眼睛,
“谢临渊。”
男人低低应了一声,
“在。”
“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是。”
“是想夫人想得慌。”
明明每日都睡在一张床上,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温琼华懒得理他,转身往寝殿走,
谢临渊自然地跟上,
“夫人去哪里?”
“睡觉。”
“我陪你。”
“我只是午睡。”
“我也午睡。”
“你方才不是说不困?”
“刚刚不困。”
“现在困了。”
温琼华脚步停住,回头。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神情坦荡得很。
她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刚进寝殿。
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关上了,
温琼华回头,
“关门做什么?”
谢临渊慢条斯理地落了门闩,
“睡觉。”
“睡觉需要落闩?”
“需要。”
“为何?”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因为今日没有小东西突然闯进来。”
温琼华终于懂了,转身就想往里走,
还没走两步,腰间已经横过来一只手,
下一刻,整个人被从身后抱了起来,
“谢临渊!”
“嗯。”
“放我下来。”
“夫人不是要睡觉?”
“我自己会走。”
“路远。”
从门口到床榻,统共不过十几步,
温琼华气笑了,
“你就是故意的。”
谢临渊垂眸看她,
“是。”
承认得毫不犹豫,
“我就是故意的。”
“谁让他们两个占了夫人这么久。”
“如今好不容易都走了。”
“总该轮到我了。”
他说着,把人放在床榻上,
温琼华长发散开,还未坐稳,谢临渊已经俯身下来,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青天白日。”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窗外,
“帘子拉上便黑了。”
“……”
他还当真伸手将帐幔放了下来,
光线顿时暗了一半,
温琼华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多少年了,
这男人耍无赖的本事,当真半点没退步,
反而越来越不要脸。
谢临渊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
“夫人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没有。”
“那便是在夸我。”
“……”
“谢临渊。”
“嗯?”
“你是不是忘了,昨日是谁折腾到半夜?”
男人神色顿了顿,随即十分认真地道:
“昨日之事,已经过去了。”
“做人总要往前看。”
温琼华抄起旁边的软枕就要砸他,
谢临渊轻易接住,连人带枕头一起抱进怀里,
温琼华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
反正她本来就困,
谢临渊低头看她,
“真困了?”
“嗯。”
“那睡吧。”
这回倒是正经了。
他替她脱去外袍,又拉过薄被盖好,自己躺到她身旁,
温琼华习惯性往他怀里靠了靠,
谢临渊手臂收紧,屋里终于彻底安静,
没有孩子。
没有内侍。
没有政务。
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温琼华闭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确实有些安静。”
谢临渊低头。
“想他们了?”
“有一点。”
男人沉默了。
温琼华不用睁眼都知道,他多半又不高兴了。
她唇角弯了弯。
“不过……”
谢临渊没说话,显然在等,
“偶尔只有我们两个,也不错。”
搭在腰间的手臂骤然紧了一下,
温琼华终于睁开眼,
“高兴了?”
谢临渊望着她,那双眼睛离得很近,眼尾的泪痣被午后的光映得格外清晰,
“夫人再说一遍。”
“不说。”
“方才没听清。”
“耳朵不好便让太医来看看。”
“太医看不了。”
“什么病?”
谢临渊低头,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只有夫人能治。”
又来了。
温琼华懒得搭理,
可下一刻,男人却没有继续闹她,只是很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然后将脸埋进她发间,
“娇娇儿。”
“嗯?”
“我有时会觉得……”
他的声音很低,
“这样的日子,像偷来的。”
温琼华眼睫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已经极少再提曾经那些事。
北境也好。
巫源也好。
那些血,那些生死,那些他们险些永远失去彼此的夜晚。
好像都过去了。
可她知道。
有些东西不会因为天下太平,就真正从一个人的骨头里消失,
就像谢临渊偶尔在深夜醒来,
第一件事仍然是伸手摸她的脉,
确认她在呼吸,确认她还在他怀里。
温琼华没有睁眼,只是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摸到他的手,一点一点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偷便偷了。”
她声音懒懒的。,
“你不是最会抢东西么?”
谢临渊安静了一瞬,随后笑了,
“是。”
“我最会抢。”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所以夫人这辈子,别想跑。”
温琼华困意渐浓,含糊地应了一句,
“知道了。”
片刻后,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真的睡着了。
谢临渊却没有立刻闭眼,他低头看了她很久,
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微微抿着的唇,
曾经他总觉得。
要很多权势。
要很多人。
要手里握着足够多的刀。
才能护得住她。
后来那些东西,他都有了。
可真正让他觉得安稳的,从来不是高位,不是暗影阁,也不是别人敬畏的一声太子。
只是现在。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温琼华睡在他怀里。
没有人追杀她。
没有人想取她的血。
没有人逼他们分开。
甚至连两个最会捣乱的小东西都不在。
谢临渊看了一会儿。
忽然低下头。
在她唇角很轻地亲了一下。
温琼华没有醒。
只是本能地又往他怀里靠近了一些。
男人眼底的笑意彻底软下来。
帐外阳光一点点西斜。
这一觉,两个人一直睡到了傍晚。
而摄政王府那边——
饺饺已经砍坏了第三盆花。
当然。
这些事。
至少今日,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