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柳建国的提点
柳建国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看明白了。那我就直说——这个方案报到省政府常务会上，能不能过，主要看两个副省长。
一个是宋明远。他分管农业和防汛，你们的方案里防汛那块绑得深，他会有兴趣。他那边，你自己去说。”
“另一个是分管工业的赵永年。”柳建国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赵永年这个人，能力不差，但性格保守。
他在省里干了十来年了，从经贸委主任做到副省长，跟工矿企业打了大半辈子交道。
他对这种跨流域、跨行业的大盘子，天然谨慎。你要让他点头，光靠方案本身不够。”
“需要什么？”
“金竹山水泥厂那些数据，是你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你最清楚。
防汛那一块，今年已经证明了这个方案的思路是对的。这些，你都有。但赵永年不会只看这些。”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程立脸上。“他在意的是风险，收益和代表性。
先说风险，你这个方案里，水泥产业整合涉及八家企业，国企、集体、民营企业都有，产权关系复杂。
如果整合过程中出了岔子，谁担责？赵永年不会替一个县级市担这个风险。所以你得让他看到，风险是可控的。”
“我明白了，我回去之后会重新把这方案再做一次，把这些风险因素，一项一项全部列出来。”
柳建国看到程立还是从前的那个他，没有变，满意的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再说第二项收益。那么你认为，对于赵永年而言，他要的收益是什么？”
程立眉头紧皱，他知道岳父的意思。
哪怕是做到像副部级的干部这种大官员也是人，有公的一面，也有私的一面。
他们当然有自己的追求。
岳父的意思很明显，想要赵副省长同意或者更多的支持，就要让他知道这件事成功之后对他的事业有什么帮助。
程立看一下柳建国。“爸，你指的是试点。”
柳建国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还有影响力，若这件事，只是影响到你们冷江一个单独的县级市。
对周边辐射没有意义的话，那么对于一个副部级的干部来说，收益就很小。
你们省有这么多的县级市，凭什么来支持你？能做到这个级别的干部，他没有自己的嫡系吗？”
说完，没等程立回答，他又继续地往下说。“第三，就是代表性。
你刚才已经回答了一部分，说试点。那么，你凭什么成为试点？”
说完这些之后，柳建国没再继续往下说，他只是看着程立。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岳父问的不是方案的结构，不是那些数据和表格。他问的是这份方案背后，到底踩在什么点上。
缓了好一会之后，程立才看向柳建国。
“爸，我写这份方案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冷江一个市的事。
冷江是个资源型城市，靠矿吃饭，矿挖了几十年，总有挖完的一天。
我做的这个方案，核心是把几条路一起铺。
重工业整合到金竹山，轻工业铺到布溪，中间用沿江路和航道串起来。
说到底，就是不想让冷江的下一代人，还只能往矿洞里钻。”
柳建国没有打断他。
“还有一条，”程立继续说，“涟邵改制的时候，我跑过很多矿区，见过很多工人。
他们担心的不是改制本身，是改制之后还有没有饭碗。所以我在方案里把培训中心和安置配套都放进去了。
新企业进来，优先录用本地职工，技术培训提前做。人稳住了，社会秩序才稳得住。”
柳建国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看着程立。
“你说的这些，都是对的。但你还是没说到根上。”
程立微微一愣。
柳建国把方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标注——“金竹山重工业整合”。
“第一点，你这条线，整合八家水泥厂，统一采购、统一调度、统一销售。
你知不知道，这种资源整合、统一调配的思路，放在全国的资源型城市里，是一个什么位置？”
程立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岳父正在提点他，这是宝贵的经验，他要做的就是聆听。
“资源型城市的转型，现在从上到下都在喊，但真拿出一个完整盘子的地方，不多。
你们冷江这个方案，如果只做产业整合，那是一个层面；如果只做城市建设，又是一个层面。
但你把它放在一个盘子里一起做，产业转型、城市转型、职工安置，三条线并行，这就不是一个县级市的盘子了。”
柳建国看着程立，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问你，你这份方案，到底是给冷江做的，还是给像冷江这样的资源型城市做的？”
程立迎着岳父的目光，他知道关键信息来了。想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爸，我写的时候，是给冷江做的。但冷江的问题，不是冷江一家的问题。
湘中有冷江，湘北有临湘，湘南有资兴，哪个不是靠矿吃饭的？矿总有挖完的时候。
如果冷江能把这条路蹚出来，别的资源型城市照着走，至少不会两眼一抹黑，这就是我想成为试点的原因。”
柳建国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这个方案真正的价值所在之一。
不止是什么产业规划，也不止是什么城市布局，是一份资源型城市转型的样本，一个综合性的规划。
全国有几百个资源型城市，哪个不是煤矿、铁矿、有色金属矿起家？矿枯了，城市就空了。
你现在做的，是把资源整合、职工安置、城市建设、秩序稳定这几件事，揉在一个盘子里一起做。
如果冷江做成了，那就是一份可复制的经验，全国推广，意义重大。
放在国家层面上看，它关乎的不是一个县级市的经济增速，是几百个资源型城市怎么找活路的问题，这就是试点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