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主动求死的恶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背上，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从手腕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再游回来。

像一条被困在皮肤下面的、找不到出口的鱼。

“我变成这样，是七年前。

七年前这座城市里第一个变成恶魔的人，是我。

不是我比别人更脆弱，是我比别人更早听见了它的声音。”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它说，把绝望给我。我给了。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

主厅里的黑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整片正在沉睡的、黑色的肺。

“变成恶魔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

我走得很慢，因为腿已经不太像人腿了，膝盖会反过来弯。

我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走到家门口。门开着，我妻子站在门里面。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认出来了。”他的手指蜷得更紧了，“她没有叫。没有跑。

她把门推开了一点，侧过身，让我进去。我进去了。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她坐在餐桌旁边，隔着整个客厅看着我。天亮的时候我走了。她送到门口，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林枫。

“她说，明天还回来吗。”

灰原上那颗黑色的球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他要攻击，是那句话本身携带着的、被压缩在记忆最深处七年没有释放出来的东西，从他体内漏出来了一缕，触动了那颗球。

“我说，不回来了。

然后我走了。

七年，我没有再回去过。

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身体里那个东西越来越重。

它每天每夜在我里面说话，说把绝望给我，把绝望给我。它要的从来不是我的绝望，我的绝望七年头就已经给光了。它要的是我从别人那里拿到的绝望。

每一个被我吃掉的人，他们临死前的绝望都会被我吸进来，存在这里面。”他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微微发光不是暗红色的光，是一种更浑浊的、像把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之后剩下的那种颜色的光。“七年，我吃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每一个人的绝望都在这里面。它让我吃，不是因为它饿了，是因为它知道我吃完之后，这些绝望就变成了我的。

它会在我体内越积越多，越积越重，重到我走不动路，重到我只能坐在这里，重到我连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它会来收。它说过，等我的绝望足够重的时候，它会来收。”

他看着林枫，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极淡极淡的血丝正在缓慢地扩散，从眼角向瞳孔蔓延。

“刚才，我感觉到了。它死了。你杀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它死了，没有人能杀死我们，你能做到，我等很久了，很久了。

杀了我吧，求你了，杀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游动的那条东西。它游得更快了，从手腕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疯狂地来回游动，像一条被挖出来的蚯蚓在阳光下拼命挣扎。

“你杀它的时候，用的那个。”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林枫的左眼，“用那个，把我也切开。把我里面的那些绝望，全部切开。”

林枫看着他。

灰白色的皮肤，完好的人形，盘腿坐在那片从未被碰过的灰色雪原正中央。

灰蓝色的眼睛里，血丝正在加速扩散。他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生命的时间，是“人”的时间。血丝扩散到整个虹膜的时候，他里面最后那一点“人”的东西就会被那些绝望彻底挤出去，从内到外，变成和外面那些半人半恶魔的躯体一样的东西。

不，比它们更彻底。因为那些绝望不是他自己的，是他从所有被他吃掉的人那里夺过来的。他会变成那些绝望的形状。他会变成一座坟。

林枫的左眼虹膜变成了深蓝色。

从黑色到深蓝色，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把一片夜空直接翻过来，露出了背面的终结。他

看着坐在灰原中央的那个男人，看见了。不是死线，是“绝望”。

那些被他吞进去的、存在他体内的、从无数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剥离出来的绝望，在他的直死之眼里，呈现为一种从未见过的形态。

无数条极细极细的、浑浊的、像把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之后剩下的那种颜色的丝线，从他的胸口深处延伸出来，在他体内缠绕、打结、再缠绕、再打结，结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还在不断收紧的团块。

那个团块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把他的心脏、肺叶、血管全部挤到了边缘。

他的心脏还在跳，每跳一下，那个团块就收紧一分。等它收紧到极限的时候，他里面最后那一点“人”的东西就会被挤碎。像一只手握住一颗鸡蛋。

林枫看见了那个团块的中心。在最深处，在无数条绝望丝线缠绕得最紧密的那个核心，有一个极小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点。

林枫抬起手。

并拢了食指和中指。

指尖对准那个男人的胸口，对准那个密密麻麻的结的中心，对准那颗还在等春天的种子。

男人看着林枫的手指。灰蓝色的眼睛里，血丝已经扩散到了虹膜的三分之二。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终于”。

“切开的时候，轻一点。”他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声带正在被那些绝望丝线从内侧缠住。“我怕吵醒她。”

林枫的手指划过空气。一条直线，从男人胸口正中穿过，穿过那个密密麻麻的结，穿过那颗被埋在最深处的种子。

那些缠绕了七年的、无数人临死前最后一刻的绝望丝线，在林枫指尖划过的轨迹上，整整齐齐地分开了。

像一只手，把打了七年的死结，一层一层地解开。

男人胸口深处，那个团块开始松散。丝线一条一条地松开，从他体内剥离，从他的皮肤、血管、骨骼、灵魂的每一道缝隙里被抽出来。

抽出来的丝线在空气中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变成灰。

极细极轻的、没有任何颜色和温度的、和外面落满了整座城市的灰完全相同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