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飞鸟、不动明!
灰从他胸口飘出来,一缕,又一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的身体开始变轻。
那些压了他七年的绝望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抽走,他正在变回七年那个走了一整夜回到家门口的人。
他灰白色的皮肤在灰雪中一点一点地恢复血色,不是健康的血色,是“活过”的血色。那种一个人活了几十年,皮肤下面有血管、有温度、有过日子的痕迹的血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条东西已经不动了。不是死了,是走了。从他体内被抽走了。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伸开。手指是他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枫。灰蓝色的眼睛里,血丝已经褪到了虹膜的边缘,只剩下极细极细的一圈,像夕阳沉下去之后地平线上最后一道红边。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林枫已经把手指收回去了,左眼虹膜的深蓝色正在退去,从“终结”的蓝退回普通的黑色。
林枫转过身,朝门洞走去。
身后,那个男人坐在灰原中央,周围飘满了他体内抽出来的、正在变成灰的绝望丝线。灰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灰很轻,轻到没有任何触感。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正在被灰雪慢慢覆盖的、终于可以不再呼吸黑暗的人。
林枫走出门洞。灰雪还在下。
林枫脚底踩过厚厚的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踩在晒干的海绵上。
伙伴们散在街道两侧,达克尼斯还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倒着走,面朝他,手舞足蹈地比划刚才教堂门洞里那团黑暗的呼吸频率,兴奋劲儿一点没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拐过歪斜的街角,教堂的轮廓在灰幕中淡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块。
就在这时,远处城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巨响。
像是两股极强力量对撞之后,瞬间压缩了整条街道的空气!
再把那股气浪从高楼峡谷里挤出来,一路碾过废墟,震碎了沿途所有玻璃幕墙上残留的碎碴。
船帆上的魔法刻印猛地闪了一下,亮得比任何时候都刺眼。
林枫已经朝那个方向掠出去了。
“有情况!”
达克尼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快被灰幕吞没。
她兴奋地拔剑追上去,脚底踩得灰浆四溅,差点被翻倒的车辆绊一跤。
巨响传来的方向在城市另一端,跨过小半座废墟。
林枫在楼顶之间疾掠,几个起落之后落在一栋歪斜的写字楼天台边缘。
下方是一片被高楼围起来的、不算大的广场,四周翻倒的车辆和断裂的灯柱呈放射状向外倒伏,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把这片区域狠狠犁了一遍。
广场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不是恶魔,不是半人半恶魔。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高中制服、领口被撕掉一半的少年。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乱得不成样子,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黑色手套握成拳,指节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拳锋前方的空气还在微微扭曲,刚才那一击的余劲未散。
他在哭。
不是抽泣,是无声的、眼泪从睁大的眼眶里不停往外涌的那种哭。
泪痕在沾满灰的脸上冲出道道白印,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牙死死咬在一起,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另一个人。
金色的长发,同样深蓝色的高中制服,身姿修长而冷漠。
那张脸美得不像人类,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居高临下的笑意,像在看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终于演到了最高潮。
“不动明。”金发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如冰,“你还要挣扎多久?这个世界已经结束了。人类输给了恶魔,这座城市的废墟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动明没有回答,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金发少年微微偏头,目光越过不动明,落在天台边缘林枫的身影上。他的笑意加深了一分,“啊,有客人,看来今晚真是热闹啊。”
林枫从楼顶跳下来,落在广场边缘一辆翻倒的卡车车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他看着飞鸟了。
飞鸟了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体,像在舞会上行礼。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林枫身上移开,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深处藏着某种极深极密的、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
像把一条蛇的竖瞳强行压成了人类圆瞳的形状,但蛇的冷还在里面。“您好尊敬的客人,您可以叫我飞鸟。”他说,“这座城市的……姑且算是负责人吧。
不过比起我,你的视线更应该关心他。”他朝不动明扬了扬下巴,“他才是今晚的主角。”
“飞鸟……”不动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撕下来,带着血丝和碎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你知道美树会死,你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地狱。
你从一开始就全部知道!”
飞鸟了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动明,像在看一面镜子。那种沉默比任何承认都残忍。
林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大概是明白了这两个人有仇,那就看会戏吧。
不动明没有看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飞鸟了。“你是撒旦。”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不抖了,像悬在喉咙里的那把刀子终于落了下去,砸进胸腔,砸出沉闷的回响。
“你不是飞鸟了。
你是撒旦。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人。”
飞鸟,或者说撒旦,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不是被揭穿的恼怒,不是被戳穿的惊讶,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释然。
他等了不知多少年,等面前这个少年认出他是谁。
他等着被认出来,等着被恨,等着这场跨越了不知多少轮回的对话终于进行到这一步。
“是。”他说,“我是撒旦。你是不动明,也是恶魔人安蒙。”
他朝不动明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修长白皙,像邀请舞伴,“这个世界的人类已经没救了。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变成恶魔的人,那些还在躲的人,那些蜷在地铁隧道里等着被吃掉的人。
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
来吧,和我一起。你从来都不是人类。你从来都和我一样。”
不动明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美树第一次递便当给他的那个中午,阳光很暖,便当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想起她说“明君你打架又受伤了”时的语气,带着一点责备、一点心疼、一点隐藏得很深的骄傲。
想起那些变成恶魔的人便利店的老伯,曾经每天打烊后会把卖剩的面包分给街角的流浪猫,变成恶魔之后他在同一个街角吃掉了那些猫。学校里的后辈,曾经怯生生地问他“不动前辈怎么才能变强”,变成恶魔之后他用变强的身体一拳打穿了自己母亲的头颅。
还有地铁隧道里蜷缩着的、还没有完全变成恶魔的幸存者,他们的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睛了,但他们还在用喉咙深处那根没有被完全融化的声带,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快逃。
不动明伸出手,握住了飞鸟了的手!
“去你的飞鸟!你给我死来!”
然后他用力一拽,把撒旦拽向自己,另一只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