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汉字保命
甘州北城的一条巷子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院墙低矮，木门紧闭。屋里住着一家六口——老父亲卧病在床，儿子儿媳，三个孙儿孙女
他们是汉人，可在这甘州城住了几十年，早已忘了乡音。
儿子说一口流利的回鹘话，会一点汉语，孙子们连汉话都不会说了。
攻城的那些日子，他们躲在屋里，谁也不敢出门。
“门前挂汉字，即可免死。”——这话他们听见了，可家里没有一个人会写汉字，况且他们也不敢写汉字。
要是被巡逻的回鹘人发现，他们不得不得死无葬身之地。
听说就有汉人私下准备汉字被回鹘人发现，一家人被杀，一个也没有留。
直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然后是蜂拥而入的菊儿汗大军。
一家人终于想起老父亲好像会点，可他已经病了大半年，躺在榻上起不来，连话都说不清了。
“阿爸，怎么办？菊儿汗的人杀进来了！”儿子冲进里屋，脸色煞白。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踏碎了街道上的石板。
儿媳抱着最小的孩子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两个大点的孩子围在祖父榻前，吓得不敢出声。
老父亲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翕，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阿爸！阿爸你醒醒！”儿子扑到榻前，抓住他的手。
老父亲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了指床头那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
儿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里面是一支秃了头的毛笔，一小块干裂的墨。
儿子愣住了。
“阿爸，你是说。。。写汉字？”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儿子连忙扶住。他接过笔，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儿子在老父亲的指导下慌忙磨墨，墨汁溅了一桌。
老父亲蘸了墨，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来，却不知道往哪里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他想说，可他说不出来。
儿子急了，
“阿爸，写什么？写在哪儿？”
老父亲颤抖着手指了指儿子的胸口。
儿子一愣，随即明白了，他一把拉直了胸前的衣衫。
“阿爸，写这儿！写这儿！”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儿子胸前写下一个字——
“王”。
这是他们的汉姓。
笔画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一大片，几乎看不出是个汉字。
写完这一个字，老人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可他还在挣扎，眼睛看向儿媳，看向孙子孙女。
儿子会意，连忙喊道，
“都过来！都过来！让阿爸写字！”
儿媳抱着最小的孩子跪到榻前，两个大点的孩子也凑过来。
老人颤巍巍地蘸墨，在儿媳的背上写了个“王”字，在大孙子的衣襟上写了个“王”字，在小孙女的袖口上也写了个“王”字。
轮到最小的孩子时，老人的手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儿子。
儿子咬牙道，
“阿爸，我写！我自己写！”
他抓起毛笔，模仿着父亲的笔迹胡乱写了个“王”字。
墨迹歪歪扭扭，横不像横，竖不像竖，一团黑糊糊地摊在衣襟上，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是个字。
他回头看向榻上。
老父亲的手已经彻底垂了下去，眼睛半睁半闭，胸口不再起伏。
“阿爸！阿爸！”儿子扑过去，抓着老人的手使劲摇晃。
没有回应。
儿媳抱着孩子跪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两个大点的孩子缩在墙角，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
院子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
男子猛地抬起头，看向家人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妻子背上那个“王”字，大儿子衣襟上那个“王”字，女儿袖口上那个“王”字，还有最小身上那个他自己写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越看越心慌。
“这。。。这能行吗？”他声音发颤。
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字，又看了看孩子们身上的，脸都白了，
“当家的，这。。。这也不像我们看到的汉字啊。我看人家写的字是方方正正的，横平竖直的。咱们这个。。。”
她说不下去了。
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爸临终前就写了这几个字，可这几个字歪成这个样子，能糊弄过去？
大儿子怯怯地开口，
“爹，要不。。。咱们再写几个？写好看点？”
男子苦笑。再写几个？他连笔都拿不稳，写出来只会更不像。
女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爷。。。阿爷走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死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是那户回鹘邻居，一家六口，跟自家差不多。男人在喊，女人在哭，孩子尖叫着。
然后是踹门声，刀砍声，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不要。。。不要杀我孩子。。。。求求你们。。。”回鹘女人的哭喊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啊——！”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然后是孩子的声音，尖细的，绝望的，
“阿妈！阿妈！”
几声闷响，孩子的哭声也没了。
隔壁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听不懂的交谈，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男子吓得脸色发白，隔壁那家人，昨天还打过招呼，那家的男人还向他借了一斗麦子。
现在，没了。全没了。
突然，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几个党项部民冲了进来，浑身是血，眼睛发红。为首的汉子提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正要大开杀戒，目光却落在了他们身上的墨迹上。
他皱了皱眉，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人提着刀围了上来，把一家人逼到院子中间。
“跪下！”为首的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喝道。
一家六口齐刷刷跪在院子里。男子跪在最前面，把妻儿护在身后。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可他还是咬着牙，指着自己胸口的字，用结结巴巴的汉话说道，
“汉。。。汉人！我们是汉人！”
党项部民凑近看了一眼，又绕到后面看了看妻子背上的字，再把几个孩子拉过来，一个个检查。
一家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几个党项部民围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声音很低。
“这。。。是汉字？”
“好像是吧。”
“他们说他们是汉人？”
“是的。”
“大汗有令，门前挂汉字的，不杀。”
“走吧，去另外一家！”
几个人转身就走。
脚步声远去。
一家人跪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扇被踹烂的院门，好半天没人敢动。
妻子最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哭得泣不成声，
“活了。。。我们活了。。。”
男子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也跪了下去，朝着老父亲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爸。。。是你救了我们。。。”
大儿子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个墨迹模糊的“王”字，又看了看巷口那些正在翻墙砸门的党项部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向父亲，
“爹，那些天他们在城外喊。。。汉字要挂在门前。”
男子一愣，随即猛地站起来。
“对！挂在门前！挂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