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大秦皇帝诏曰
大秦元年（947年）三月四日，开封城外。
两千余铁骑从西边疾驰而来，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当先一面玄黑色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秦”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冯道率数百文武，早早跪在城外，衣冠整肃，伏地不起。远远望见那面大旗，众人心中一震——来了。
队伍越来越近，众人等着那一声“平身”，等着那个从西北杀出来的年轻皇帝，从他们面前策马而过。
可队伍停住了。一个声音从马上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冯相请起。陛下有事耽误未能亲至，末将李继业，奉陛下之命，先行入城。”
众人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马上之人，一身精良甲胄，面容刚毅，正是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李适的族弟——李继业。
众人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酸，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不是李适亲自来，倒省了那些繁文缛节。
冯道站出身来，笑着寒暄几句，问起李适的行程。
李继业摇摇头，
“陛下暂时来不了，陛下正率军北上攻打乱臣贼子刘知远！”
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这李适可真够猛的，前脚刚打崩耶律德光，后脚又要打河东刘知远。
这时李继业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双手捧起，声音陡然拔高，
“不过，末将带来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众人当即齐刷刷跪了下去，等待这份至关重要的旨意，这旨意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奉天承运，大秦皇帝诏曰——”
众人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心跳如鼓。
“朕闻开封安定、百姓无恙，赖冯道等老成谋国，居中调度，功在社稷。
特授冯道户部尚书，行同平章事之权，为关东百官之首。
着即绞杀中原残余契丹溃兵，安抚百姓，赈济灾民，统筹春耕，勿使良田荒废、黎庶失所。”
冯道浑身一震，额头磕在地上，闷声道，
“臣。。。领旨谢恩！”
冯道的声音有些发颤，户部尚书是什么，他一时还拿不准——这年头，六部尚书大多是虚职，有名无实。
可“行同平章事之权，为关东百官之首”这十几个字，却是实打实的权柄。
更难得的是，旨意里还明明白白交代了差事，桩桩件件，都是要他亲手去办，也是他想去做的实事。
这意味着他不是被高高挂起的牌位，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老臣，而是真真正正被委以重任的办事之人。
从后唐到后晋，从后晋到契丹，他迎过太多新主，也当过太多次牌位。
这一次，好像真不一样了。
李继业继续念道，
“授符彦卿为关东招讨使，节制关东诸镇兵马，安抚各镇节度使，剿灭境内乱军叛匪，保境安民。凡不臣者，许先斩后奏之权。”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更是震惊无比。
招讨使，节制诸镇兵马，先斩后奏——李适这是把关东的半壁江山，直接交到了符彦卿手里。
符彦卿是谁？李适的岳父不假，可他更是后晋的宿将，与河东、河北诸镇的关系盘根错节，关系莫逆。
若是符彦卿有异心，李适将痛失整个关东。这道旨意一下，等于把刀递到了别人手里。
可若是符彦卿真心归附，凭他在军中的威望，瞬间可定半个中原。
这份魄力，这份信任，这份赌注——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有人暗暗佩服，有人心里发虚，有人盘算着是不是要巴结一下符彦卿。
冯道跪在人群最前面，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勾起。
李适这一手，比他想的还要高明——用自己管民政，用符彦卿掌军权。
民政、军权，两手抓，两手都交给了最合适的人。
自己虽是前朝旧臣，可在中原百姓心中，还有几分名望。
让自己出面安抚百姓、赈济灾民、安排春耕，中原百姓很快便可归心。
符彦卿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后晋宿将，与河东、河北诸镇关系盘根错节，那些节度使见了他，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让他去安抚、收编、剿灭中原诸镇，比李适自己派一百个将领都好使。
这一文一武，两张牌打出去，半个中原就定了。
而且冯道笃定符彦卿会真心归附，不仅是符彦卿的人品——这个人带了一辈子兵，从没反过主，从没主动降过敌，在五代十国这个乱世算是忠义可嘉。
更重要的是，李适肯定有让他死心塌地的理由，不然李适也不敢将整个关东军权托付于他。
冯道伏在地上，心里暗暗感叹：李适，真是乱世枭雄也。
李继业收起黄绸，而是又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大秦皇帝陛下谕旨——”
众人刚站起身，又齐刷刷跪了下去。
“朕闻天下板荡，百姓流离，已非一日。契丹暴虐，荼毒生灵。诸镇割据，征伐不休。
朕起于关中，提三尺剑，扫清六合，非为私利，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朕虽以武功定天下，更以文治安苍生。契丹入寇以来，中原残破，百姓困苦。
朕深知，天下苦战久矣，百姓思安日切。为表诚意，朕即刻起与天下人约法三章——”
众人顿时屏住呼吸，约法三章？
汉高祖入关中，与百姓约法三章，遂定天下。
如今李适也要约法三章？
“其一，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自今以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凡我大秦臣民，上至帝王，下至百姓，皆受律法约束，无一例外。”
冯道浑身一震。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过。
后梁，后唐、后晋、契丹，哪一朝不是礼崩乐坏、纲纪废弛？权贵横行，法度如同虚设。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天下人敢怒不敢言。
而李适竟提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胸怀。
就算是为了作秀，那也是有史以来头一遭。
其他大臣伏在地上，心里却翻江倒海。
有人暗暗嗤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得好听。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嘴上说一套，手里做一套？
李适刚打了一场大胜仗，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说几句漂亮话收买人心，不过是作秀罢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安——万一李适是认真的呢？万一他真要把这约法三章推行下去呢？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那以后他们这些当官的，还能像以前那样鱼肉百姓吗？还能随便圈占良田吗？还能仗着权势欺压小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