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学人家当什么谏臣
李适看着他，淡淡道，
“郑卿，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此事朕已有决断，不必再议。”
郑受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李适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竟说不出来。
他深深一揖，退回列中。
李适正要继续，文臣列中又站出一人。
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朝李适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陛下，臣有话说！”
殿内众人齐刷刷望过去，认出此人是刑部侍郎边归谠。
边归谠也是前晋旧臣，素有刚直之名，弹劾过权贵，顶撞过石重贵，被贬过官，却从未低过头。
此刻他站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来者不善。
“陛下，郑侍郎所言，臣深以为然。私德不修，何以治公？”
“长此以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国之不国！臣恳请陛下三思！”
李适看着他，面容渐渐冷了下来，
“朕的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边归谠毫不退缩，昂起头，声音比刚才更高，
“陛下的话，臣听明白了。可臣不能因为听明白了，就不说该说的话！”
“陛下不让臣等议论私德，臣偏要议论！私德不修，何以治公？这是千古不易之理！陛下纵是天子，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替他捏一把汗，有人面露敬佩，有人憋着笑等着看好戏。
李适顿时来了点怒火，
“混账！大朝一个月难得一次，满朝文武聚在这里，是来听你反复拉扯一件事的吗？”
“朕已经决断，这件事到此为止。后面还有多少事要议？科举、春耕、赈灾、河工、军饷，哪一件不比私德要紧？”
“你若实在想议，下了朝，自己写奏疏，朕慢慢看。现在，说下一件事。”
边归谠站在原地，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高，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臣是大秦的臣子，就该为大秦的江山社稷着想！”
“陛下有错，臣就该纠正！这是臣的本分！陛下今日不让臣说，臣偏要说！”
“私德不修，何以治公？陛下纵是天子，也不能。。。”
“够了！”李适猛地一拍御案，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适站起身，盯着边归谠，目光冷得像刀，
“朕已经决断了，你还要朕说几遍？你要坚持你的道，朕不拦你。可大秦的规矩，不是让你在朝堂上反复拉扯。浪费大家的时间。”
李适转过头，看向殿门口的侍卫，
“边归谠，殿前失仪，目无君上。带下去，廷杖二十！”
两个侍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边归谠。边归谠挣扎着，嘶声喊道，
“陛下！臣不服！臣不服！”
殿外很快传来廷杖落下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边归谠的喊声从嘶哑到微弱，从微弱到沉寂。
不到二十杖，便没了声息。片刻后，侍卫入殿复命，
“陛下，边大人。。。受杖不过，没了。”
殿内鸦雀无声，有人脸色惨白，有人低下头，有人浑身微微发抖。
李适坐在御座上，冷笑一声，
“朕还以为，他的身子骨和他的嘴一样硬。”
李适顿了顿，收起冷笑，声音恢复了平静，
“把他尸体收殓了，还给他的家人。朝廷的抚恤，按规矩发，一文不少。”
李适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一字一句道，
“边归谠不是因为说话没的，朕尊重每个人的说话的权力，他说的那些话，朕虽不认，可也没有因言治他的罪。”
“他是死在自己的身板太脆上，既然要做谏臣，身子骨就得打熬结实。“
“二十廷杖都受不过，学人家当什么谏臣？”
殿内无人敢应声，李适收回目光，淡淡道，
“好了，私德一事就此作罢。”
“朕再次声明，并不是朝廷要放任私德不佳的官员不管。而是往后加强了对官员的监管，作为补偿，朝廷放宽了对官员私人事务的约束。”
“私人事务并不是指私德，不要将这两者混淆在一起。”
殿内安静了一瞬，次相冯道从文臣列中缓缓站了出来。
他朝李适深深一揖，又朝殿内众人拱了拱手，
“陛下圣明。老臣以为，陛下之意已十分明白——公事从严，私事从宽。”
“监管的是手中的权力，放宽的是家门的琐事。官员能办事、不害民，便是好官。至于关起门来如何过日子，朝廷不替他们操心，也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此事便依陛下所言，往后不必再议。”
李适看了一眼冯道，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此事便到此为止。接下来，议一议寺庙隐匿人口一事。”
首相陈观再次出列，拱手道，
“陛下，寺庙拥有大量田产、商铺，且不用纳税，长此以往，对朝廷伤害极大。”
“前朝之时许多百姓为逃避赋税徭役，举家投靠寺庙，剃度为僧，名为出家，实为避役。”
“若不加以限制，朝廷的户籍、税源都将受到重创。”
李适点点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寺庙就该做寺庙该做的事——参禅礼佛，普度众生。圈占田产、放贷经商、隐匿人口，那是佛祖该干的事吗？”
“传旨下去，从今往后，寺庙不准再拥有任何田产、商铺。现有的，一律收归官府，统一分配。”
“寺庙的修葺、僧众的日常开支，全靠信徒自愿捐赠，朝廷一文钱也不出，也不许他们再伸手向百姓摊派。”
“另外，各州县清查寺庙人口，凡是为了逃避赋税徭役而剃度的，一律还俗，编入户籍。”
殿内嗡嗡作响，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露难色。
自唐朝以来，寺庙势力盘根错节，动寺庙，就是动无数人的利益。可李适的语气不容置疑，显然已经下了决心。
陈观再次拱手，
“陛下圣明。寺庙不事生产，却坐拥万顷良田，实为天下之蠹。陛下此举，利在千秋。”
李适摆摆手，
“此事交由内阁拟个章程，户部会同办理。记住，朕不是要灭佛，是要让寺庙回到它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