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万民盟约
那些没有挤上山的百姓，便在山脚下自发设了长案，铺开粗布，让识字的人代写名字。
不会写字的，便画个圈，按上鲜红的指印。粗布不够用了，便有人撕下衣襟，有人拆了行囊，有人把家中带来的被单铺在地上。
名字密密麻麻，指印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山道尽头。
李适站在山顶，望着山腰那条蜿蜒不绝的长龙，望着山脚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微微一笑。
孙禄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陛下，这盛况，亘古未有。臣斗胆，请陛下为此盛举赐名，以载史册。”
李适目光深远，望着那些伏案签名的士子，望着那些按指印的百姓，缓缓开口，
“天下人共立一约，万民同心，便叫万民盟约。”
孙禄深深一揖，声音发颤，
“万民盟约。。。陛下圣明。此名，当传万世。”
“万民盟约”的签署，是大秦从人治迈向法治的重要转折点。
约法三章被刻于石碑、立于山巅，从此不再是帝王一人的口头承诺，而是白纸黑字、万民共签的国之根本。
自“万民盟约”始，“律法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开始真正扎根，皇权不再凌驾于律法之上，而是被关进了律法的笼子里，为后世“宪法”思想埋下了最早的种子。
对中国历史而言，这是第一次以盟约形式确立君民关系，终结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绝对皇权时代，开创了权力必须接受约束的先河。
其精神绵延后世，成为法治思想的遥远源头。
祭天大典结束后，洛阳城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万民盟约”。
士子们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逐字逐句地讨论约法三章的每一个字眼。
“依法治国——陛下说，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须遵守。这话怎么解？”一个河北士子拍着桌子，满脸兴奋。
对面一个关中士子接口道，“就是说，从今往后，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了。律法怎么定的，皇帝就得怎么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亲口说的，白纸黑字签了名的。”
旁边几个士子连连点头，有人掐着手指逐条分析，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这话翻遍史书也找不到第二个。唐太宗再圣明，也没说过自己犯法要跟庶民同罪。”
“还有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一个洛阳本地士子插话道，眼中闪着光，
“我家在洛阳有些薄产，从前总怕哪天官府一句话就收了去。如今陛下把这条写进了盟约，刻在了石碑上，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一个岭南士子感慨道，
“岂止是你。天下百姓，谁不是如此？辛劳所得，便是自己的。朝廷保护百姓的财产，这大秦的根基，就扎在每一个百姓的家里了。”
“最绝的是第三条——约束权力。”一个江南士子摇着折扇，慢悠悠道，
“陛下说，权力必须在律法的笼子里行使。你们细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这话古人谁说过？”
众人纷纷摇头。那士子收起折扇，一字一句道，
“御史台明察，锦衣卫暗访，大理寺复核，税务司专收。从今往后，当官的再想一手遮天，难了。”
当然，士子们并不知道，人群中有几个衣着普通、言辞却格外犀利的人，总能在讨论陷入僵局时恰到好处地抛出一个问题，引导众人往更深处想。
“诸位，约法三章好是好，可若是陛下自己违了约，谁来追究？”
“盟约上签了名的数万人，便是见证。陛下若违约，天下人共讨之。”
“若是后世之君违约呢？”
“盟约刻于石碑，立于山巅。后世之君若违约，天下人便抬出这块碑，问他认不认祖宗的规矩。”
这样的对话，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反复上演。
约法三章的含义，越辩越明。那些原本似懂非懂的士子，也在这一次次辩论中，渐渐明白了这份盟约的分量。
大秦二年三月十八，洛阳，国子监。
天还未亮，考场外的街道上便已挤满了士子，这次来洛赶考的士子高达两千余人。
往年来京参加科举的也就百来十人，倒不是天下读书人少，而是这个时代科举并非做官的主要途径。
自唐末以来，藩镇割据，节度使手握军政大权，官员任免多由地方自行其是，科举出身的进士往往只能得个虚衔，候补数年也未必能等到实缺。
真正把持朝堂、盘踞地方的，是那些门阀世族、军功武将，以及靠着父祖余荫入仕的勋贵子弟。
读书人十年寒窗，到头来不如投胎投得好，不如战场上砍几颗人头，不如找个有权势的干爹。
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千里迢迢赴京赶考？
可大秦的科举不一样。
李适前些年在凤翔时就私下开过科举，消息被大肆张扬，特别是在读书人圈子里传得极广——据说那次录取比例极高，考中的人无一例外都得了实缺。
分到各县做了主簿、县尉，有几个干得好的，如今已经升到了县令、刺史。
这消息比什么告示都管用，一传十，十传百，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了，大秦的科举，是真给官做。
这次把参考的条件放得前所未有的宽。
往年不仅要过县试，还要通过州府试，成绩合格者才有机会被“解送”至中央参加礼部试。层层筛选，能到京城的寥寥无几。
可这次，凡过了县试的士子，皆可直接赴洛阳应试。
那些多年寒窗却卡在州府试上的读书人，那些偏居一隅、苦无门路的寒门子弟，纷纷背起行囊，踏上了通往洛阳的大道。
再加上大秦势如破竹——横扫契丹、消灭刘知远、收服河北诸镇，一统中原，定鼎洛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天下早晚是大秦的。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两千余人，就这么从四面八方涌进了洛阳城。
考场外，有人捧着书卷低声诵读，有人闭目养神默念经义，有人搓着手哈着气。
卯时三刻，考场大门轰然打开，禁军甲胄鲜明，分列两侧。士子们鱼贯而入，验明正身，领取号牌，对号入座。
号舍一般大小，刚好容一人一桌一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