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市集
王二牛把那半块碎糖小心翼翼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咽下去，舌头在嘴里转来转去，甜味一层一层地往外泛。
他转身朝身后喊道，
“小野！快过来！这东西叫黄糖，蜀地来的，甜得不得了！比咱山上的野枣甜一百倍！”
王小野被十二匹布压得连路都看不清，踉踉跄跄地挤进来，从布匹后面探出半张脸，瞅了一眼那深褐色的块状物，好奇地问，
“啥东西？真那么甜？”
王二牛也不答话，只是用力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他转过头问向货郎，
“掌柜的，这黄糖怎么卖？”
货郎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一斤。”
王二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五百文，这笔钱在以往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一家人一年到头也存不下来这么多钱。
但是如今自己一个月挣了两贯多（加奖金），想想都感觉自己好厉害！
货郎见惯了这种反应，笑着又道，
“不过可以少买点嘛，买个一两也就五十文，尝尝鲜，给家里人带个稀罕。”
王二牛咬了咬牙，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来回——五十文，够买多少粟米了，能在食堂喝十几天粟米粥。
可他又想起临行前爹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的模样，想起娘每次赶集都只给他和弟妹买零嘴自己从不尝一口。
要是把这块黄糖带回去，让爹娘也尝尝这天底下最甜的东西，他们脸上那表情，一定比过年还高兴。
他一拍大腿，咬着后槽牙道，“来一两！”
接过那一小块黄糖时，王二牛手还在微微发抖，小心包了好几层油纸，又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王二牛拍了拍胸口，转头看向王小野，
“小野，你也买点吧，给你弟妹爹娘带回去尝尝。这东西甜得邪乎，他们保准喜欢！”
王小野犹豫了一下，瞅了瞅怀里那十二匹布，又估摸着剩下的钱，问道
“真那么甜？”
王二牛使劲点头，舔了舔嘴角还挂着的那一丝甜味，
“骗你是小狗！甜得我到现在舌头还是甜的！”
王小野想起弟妹们眼巴巴望着村口等自己带好吃的回来的模样，咬了咬牙，也挤到摊前，
“掌柜的，也给我来一两。”
买完糖后，王二牛又拉着王小野挤到一个粟米摊前，讨价还价买了大半袋粟米，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下好了，晚上回去就把你那块腊肉切了，煮一大锅粟米肉粥！”
王二牛舔着嘴角还挂着的那一丝甜味，眼睛亮得像过年。
两人抱着布匹、拎着粟米正要挤出集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洪亮的吆喝声，
“青白盐！上好的青白盐！一斤只要七文钱！又白又细，没有一点苦味！不信来尝尝！”
“青白盐？七文钱一斤？”王二牛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
在怀州老家，盐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他们平日里吃的盐，多是从私盐贩子手里买的粗盐，颜色发黄发灰，颗粒大大小小，偶尔还能看见泥沙草屑，就那样还贵得离谱，一斤要十几文，有时候青黄不接能涨到二三十文。
当然官盐质量更差，有点味道发苦发涩，价格更贵。
以往家里逢年过节才舍得放一小撮，平日里煮菜都是清汤寡水，用筷子蘸一星盐花在锅里涮一下便算放了盐。
爹娘总是说，盐贵，省着点。
眼前这盐，竟有两种。一种是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另一种颗粒稍大，颜色微微泛青。
两人挤到摊前，王小野小心翼翼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纯正的咸味，没有半点苦涩，比家里那些颜色发黄发灰的粗盐好了不知多少倍。
“真是好盐！”
王二牛也尝了一撮，当场拍板，
“掌柜的，来十斤！”
两人乐呵呵地掏钱时，心里都在想着，自己背这十斤盐回去，爹娘肯定惊掉下巴。
东买一点西买一点，等两人终于挤出集市，一摸钱袋——空了。
不过二人看看对方怀里那一大堆东西时，竟又幸福的笑了起来。
二人回到工棚，蹲在工棚外临时垒起来的土灶旁，开始煮起了肉粥。
王二牛从旁边拿出那一小包青盐，打开油纸，捏了一小撮，小心翼翼撒进锅里。
看着那泛着微光的盐粒融进粥里，他肉痛得直嘬牙花子，
“这么金贵的盐，咱也能吃上？不过话说回来，这肉粥煮出来，那可香了——粟米稠乎乎的，腊肉切成丁儿，再配上这青盐。。。”
“啧啧，我爹娘活了大半辈子怕是都没吃过这么香的粥。”
王小野蹲在灶旁添柴，火光映得他的脸红通通的，可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他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肉粥，忽然抬起头道，
“二牛哥，咱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哪样不是值钱货？”
“就这么堆在工棚里，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工棚连个门锁都没有，咱们白天上工，棚里一个人没有，东西丢了哭都没地方哭。”
王二牛搅粥的手停了下来，也皱起了眉头。
他瞅了瞅工棚里那布匹，又瞅了瞅王小野，忽然一拍大腿，
“小野，要不这样，你先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王小野立刻摇头，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
“我一个人回去？十二匹布（一匹布大概重五斤）就把我压得路都看不清了，再加上其他的，我也扛不动啊。”
“而且路上万一碰上劫道的，咱一个月不就白干了？”
王小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要不。。。咱俩一起回去，互相有个照应，不怀好意的见了两个壮小伙也得掂量掂量。。。”
王二牛眉头紧皱，
“咱两都回去？可我们一天挣六十文，还有补贴，加起来一天得七十文。”
“回去一趟少说也得五六天，咱俩加起来就是十来天的工钱，小一贯钱就这么没了？”
两人蹲在灶火前，闻着越来越浓的肉粥香，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